上世纪80年代，我因主编《宋词鉴赏辞典》，专门到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拜访唐圭璋。当时，唐老因病在家休养，他的学生、中文系主任曹济平教授，引领我到唐老自命为“梦桐斋”的宿舍去拜见他。在去唐老家的路上，曹济平告诉我，唐老的学生中间流传着他的许多趣闻轶事。他一边走，一边给我讲，给我的印象是唐老为人十分谦逊，宅心仁厚，在长辈、同仁、学生面前，实事求是，从不摆谱。有一件事，20多年过去了，我仍记忆不忘。那是上世纪50年代修订《全宋词》时的事。当时，中华书局考虑到《全宋词》这样的文献巨制，应当更严谨一些，出版前拟请社外专家对书稿进行审读、复核、补订或增修。人选是国学大师王国维的长子王东明。王东明是父亲耳提面命亲自教出来的，古典文学基础深厚，又年富力强，精力充沛。唐老当年已是花甲老人了。书局征求意见时，唐老觉得很好，欣然同意。在王东明审读期间，发现了一些错误及漏字、断句等，王东明总要写信与唐老商榷。唐老每信必复。一来二往，一年半时间二人的来往信件竟达二百封之多。唐老十分尊重王东明的意见和建议，有错必纠，使全书更加完臻。在以后的讲课中间，每遇到王东明修订的部分，唐老总要告诉学生，原来的错误在什么地方，是王东明教授改校订的。这样，不仅加深了学生的记忆，而且显示出唐老不讳忌错误、谦虚怀谷的优良学风。

进入梦桐斋，唐老已坐在沙发上等候。我急忙上前与唐老握手，老人已站了起来。唐老修长伟岸的身躯，面庞清癯，看上去有些病容。但是，这位年逾八旬的学界前辈，一听我说明来意，便兴奋得又要站起来，当即笑逐颜开，眼睛放射出炯炯光芒。我当即驱前，递上打印的顾问、作者名单和书的《篇目表》。唐老看见学术顾问的名单，将他列在最前面时，便拿起笔，将夏承焘的名字划到了他的前面，一边划，一边口中念叨：“这样好，这样合适。”坐在旁边的曹济平教授示意我观看对面的墙，原来墙上的镜框里，是夏承焘为唐老书写的李煜词《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时了》，隽秀劲拙的书法中，透示着两位词学宗师之间的深厚情谊。

唐老仔细看过篇目之后，家人递进来煎好的中药，也顾不得喝，便询问：书稿进行到什么程度了？订数有了没有？预计什么时候可以出书？等等。当我告诉他：新华书店的订数已到30万册，仅北京市的订数就有10万册时，老人乐得双手一合：“好！”这时在家人的催促下，他喝过药，接着说：“好。你们的工作，将宋词引出象牙之塔，让她进入寻常百姓家。”

我征求唐老对所选篇目有什么意见，想听听他有什么指教，唐老说，基本不错，作到了思想、艺术并重，豪放、婉约兼顾。他强调说：“苏轼词、辛弃疾词，是宋词的两座高峰，要多收。已经收入不少了，再多收一些更好。李煜词、李清照词，篇目不多，但篇篇是精品，应当全收。你们这样做了，是对的。”

我说，我们将李煜词收入宋词，有的人有不同看法。唐老说：“李煜词是宋人一代词的开山之作。尤其入宋以后所作的词，自抒真情，直用赋体白描，不用典、不雕琢，血泪凝成，感人至深。苏轼、李清照、柳永、贺铸的创作，都受到他的影响。可以说，如果没有李煜词这个流泉，便不会有宋词的海洋。”他说，历来的诗评家对李煜词的评价都很高，其中最突出的、具有代表性的是两个人。一个是清代的大词人纳兰成德，他认为：“《花间》之词，如古玉器，贵重而不适用。宋词适用而少贵重。李煜词兼有其美，更饶烟水迷离之致。”再一个是近代的国学大师王国维，他说：“唐五代之词，有句而无篇；南宋名家之词，有篇而无句。有篇有句唯李后主降宋后之作。”

唐老说到这里，似乎更兴奋起来，曹济平教授递给他茶杯，呷了一口茶，接着说：“李煜作为国君是不称职的；作为文人，却堪称是伟大的作家。他曾为一国之主，富贵繁华到了极点；而身经亡国，繁华消歇，不堪回首，悲哀也到了极点。正因为他经历这样天渊之别的极度的悲乐，遂使他在文学上的收获格外光荣而伟大。”唐老又说：“我以为，在中国古代文学史上，李煜和屈原可以并列为伟大的文学家。李煜就是词中的屈原，他入宋后所写的词即是词中的《离骚》。由于二人所处的环境不同，个性各异，二人的作品也各异其情，各有真价。而感人之深，影响之大，千载以来，并无不同。可以说，李煜词在宋词之中是万中无一，空前绝后的。”唐老并解释说，《全宋词》中没有收入李煜词，是因为《全唐诗》已收入了，没有必要重复。《宋词鉴赏辞典》收入李煜词是好的，否则将为之失色。

听了唐老的一番话，令我很受鼓舞，信心十足。只可惜《宋词鉴赏辞典》出版时，夏承焘已经谢世。我给唐老送样书时，他书写送了我一首悼念夏老的词《浣溪沙·悼瞿禅》。

瞿禅是夏老的字，夏老有《龙川词笺校》、《姜白石编年词笺校》等专著出版。短短一首小令，写尽了夏老的一切，抒发了对夏老逝世的哀悼，赞扬了夏老“海雨天风”般的高才。足见两位词坛宗师之间的深厚情谊，也显示出唐老为人之谦恭。唐圭璋的高风亮节，令学界感佩。 国*学*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