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体诗创作:从复苏走向复兴 guoxue-cankao
□ 嘉 宾 郑欣淼(文化部副部长、故宫博物院院长) □ 本报记者 高 昌 5月12日,记者沐着蒙蒙丝雨踏访北京故宫博物院,就当代旧体诗创作等问题采访了文化部副部长、故宫博物院院长郑欣淼。 zgwww.net
记者(以下简称记):目前旧体诗创作队伍、作品数量都很可观,形成一种引人注目的文化现象。您也出版过《雪泥集》、《陟高集》等受到许多读者赞赏的旧体诗集。我们应该怎样看待当前文化生活中出现的这一旧体诗热潮? 郑欣淼(以下简称郑):现在的确有一股旧体诗创作热潮。我查了一下资料,仅中华诗词学会的会员就有1万多名,除去西藏、台湾,全国其它各省区市和香港、澳门都有诗词学会,再加上一些市县的诗词组织,粗略估算,每年参加诗词活动的不下100万人。而从诗词刊物来说,公开与内部发行的有近600种。中华诗词学会编辑的《中华诗词》杂志,发行量已达到2.5万册,跃居全国所有诗歌报刊的首位。连我的家乡陕西省澄城县也有《澄城诗词》,每年一期,现已坚持出了10多期。诗词创作结集出版的也不少,就我所见,已有好几套丛书问世。特别是浙江文艺出版社1998年出版的《海岳风华集》(修订本),选收了52位中国当代中青年作者的近1200首旧体诗词,其中年龄最小的出生于1975年,他们有的是空军飞行员,有的是变压器修造厂职工,有的是机场海关职员,其作品的精美、功力的深厚,受到专家们的赞许。此外,还有众多的诗社、词社和诗词网站。特别是诗词网站,全国性、地区性的都有,为旧体诗的普及和繁荣作出了极大的贡献。 中国是一个诗的国度。相传尧时已有“击壤”“康衢”等歌,舜时亦有“股肱”“元首”及“卿云”等歌。而从“诗三百篇”到有清一代,不同时期留下来大量的诗歌作品,更是绵延不绝,是我们文学遗产最重要的一个方面。在五四新文化运动反对封建主义的斗争中,旧体诗被作为“封建文学”受到批判。出版过我国现代第一部新诗集的胡适,就断言中国古典诗歌已到穷途末路,传统格律已成为绞杀诗情的绳索。他甚至还拿诗词格律与女人裹脚布相提并论,认为它们是“同等的怪现状”。从此旧体诗创作就出现了断裂。当然,这与当时旧体诗创作本身存在的内容空洞、思想陈腐等弊端不无关系,也是当时人们追求民主自由、思想解放的时代大势使然,和当时的社会状况很有关系。不过,因此就绝对化地对旧体诗创作采取否定的态度,我认为是不对的,是形而上学和民族虚无主义的偏颇,是一种简单化的倾向。 由此可见,旧体诗创作的戛然中断,不是艺术规律本身发展的结果,而是人为的结果。旧体诗有着深厚的文化底蕴,有着相当的群众基础,因此虽有人为的阻压,但它的发展仍然不绝如缕。多少年来,写旧体诗的现当代人还是不少。我们最喜欢列举鲁迅、毛泽东,一个代表着中国新文化的方向,一个是新中国的缔造者,他们脍炙人口的旧体诗为人所称颂,一些篇章列入学校的教材。周恩来早年也写过诗。朱德、陈毅、董必武等领导人都善写诗。郭沫若、茅盾、田汉等文学大师的诗词都很出色。还有一个有意思的现象,现代一些著名的旧体诗作家,例如沈祖棻、程千帆、常任侠、陈迩冬等,年轻时都曾是新诗人。有的是既写新诗也写旧体诗,臧克家就说:“我是一个两面派,新诗旧诗我都爱。”上世纪60年代,赵朴初、胡乔木的诗词都曾刊登在报刊上,引起很大的反响。但在某些人眼里,旧体诗的创作毕竟是个“另类”,不能进入现当代文学史。诗歌的一统天下是新诗,即自由诗。中国社科院文学所编印的《中国文学年鉴》,当代旧体诗创作一句也不提及,这不是疏忽,而是固有观念的反映。 旧体诗创作在三中全会以来得到复苏,现在正逐步复兴,并出现了上述的热潮。我想,这首先与三中全会以来的思想解放运动有关,它使人们理智地回顾过去,其中包括长期以来对旧体诗人为的简单、粗暴的否定。“诗为心声”。许多诗人为了在新的社会环境下表达心声而选择了旧体诗。几十年来的创作实践,证明这一文学体裁也可随历史前进获得新的生机,它不是凝固的、僵化的,仍然活在中国人的心里。而且能够表达新的社会内容,适应新的读者需要。思想解放了,禁区打破了,人们可以自由地、理直气壮地去创作。这一良好的环境,也为旧体诗创造了蓬勃发展的机遇。 从继承与弘扬中华传统文化来看,旧体诗的复兴有其必然性。汉字是中华民族的伟大创造,是中华传统文化的重要载体。汉字以其特有的声、韵、调,构成特有的韵律美。旧体诗就很好地体现了这种韵律美。例如,对偶是旧体诗的韵律美的一个重要体现。学会对对子,不仅是写好旧体诗的必然条件,也有益于继承与弘扬传统文化。1933年,陈寅恪在致清华大学文学院院长刘叔雅的《论国文试题书》中就说:“对对子,能表现中国语文特性之多方面,可以测验应试者之国文程度与思想条理。”他建议高考试题应有这方面的内容。那年清华文科入学考试的试卷中就出现了对对子的内容。有考生用“胡适之”来对“孙行者”,留下一段佳话。无独有偶,2004年元月,北京大学的一场特长生选拔考试的试卷中也出现了对联试题,主联是“九天揽月,华夏英豪驰宇宙”,要求以神舟五号发射成功为内容来对下联,好多考生措手不及。对对子对平仄、词性都有严格的要求,分辨平仄、虚词实词,其实是一种综合性考试,也是进行旧体诗创作的一种锻炼方式。 如果再把这股旧体诗热潮放在中国诗歌发展的大背景来看,可以说它是人们对适应新时代诗歌的内容与形式的一种探索。“五四”以来,新诗虽然有了独尊的地位,但其存在的缺陷也是不容讳言的。鲁迅在1934年致窦隐夫的信中就曾说过:“诗歌虽有眼看的和嘴唱的两种,也究以后一种为好,可惜中国的新诗大概是前一种。没有节调,没有韵,它唱不来;唱不来,就记不住;记不住,就不能在人们的脑子里将旧诗挤出,占了它的地位。”过去了70多年,鲁迅所说的问题仍然存在,旧诗仍未被“挤出”。我国古代诗歌源远流长,在漫长的历程中,也不断地发展、变化着。鸦片战争后,随着中国社会性质的逐渐变化,诗歌创作本身也发生着变化,例如,“诗界革命”就曾对旧体诗从内容到形式上进行过革新,包括描写新事物,“我手写我口,古岂能拘牵”(黄遵宪语)。虽然基本上仍然是古代诗歌的体制,但是近代诗人对古代诗歌的观念已经在更新。即如最受近人垢病的“同光体”,其实其中各派在艺术上也都有不同程度的创新,绝不同于明朝前后七子的摹仿盛唐。目前的旧体诗热潮,正是人们这种探索的一个继续。我们说旧体诗可以适应新的生活,并不是说它就不需要变革了,需要变革的还有很多,任务还很艰巨,还要坚持不懈,要敢于尝试,欢迎不同流派的发展,这当然是一个比较长的过程。 新诗旧诗,并存是客观事实。现在留下的都是各自探索的足迹。同时也都面临继续探索的任务。两者不是你死我活的关系,而应互相借鉴学习。没必要融合为一种诗体,可并行不悖、比翼齐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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