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的赞歌

郭小川

　　一、惊愕　雪正在静静地落着。我作为军中少有的一个产妇，只有暂时离开自己的战斗岗位和身在前线担任县委书记的丈夫。孩子出生后还不到两个月，后方政治部主任便召唤我。我从这位上了年纪的正生病躺在炕上的主任那里获悉一个不幸的消息：丈夫于半个月前在一次战斗中负伤被俘，至今还没有查清下落。这真是最沉重的打击!当我告别主任，迎向那漫天的风雪，一股巨大的哀痛把我攫住。　　二、信念　我回到了房东家里，心想什么是他留下的纪念?是可爱的孩子，还有三封信件?我用抖动的手把信打开，纸上散发出紧张和匆忙的气息。信中介绍了他带领武工队开辟根据地的情况，希望我一面带着孩子，一面做好妇女工作。虽在战斗的间隙，还要谈谈“战斗的人生”，因为英勇的战斗可以缩短我们之间的距离。我深受这些信件的鼓舞，大大增强了革命的信念，为了战争和革命的需要，决定明天到政治部去谈工作。　　三、等待　组织上为了让我照顾幼小的婴孩，把我调到油印小报报社工作。我以异乎寻常的狂热，修改稿件、刻钢板、印刷，将严重的疲劳当作最大的幸福。延安撤退的消息一下子打乱了我的生活秩序。夜晚无法入睡，白天不思饮食，就连梦中都在思念亲人与延安撤退的情景。他在做地下工作，还是被关在敌人的囚牢?这是一段最危险的时刻，我几乎在绝望的深渊中沉没。但我很快想到，为了亿万人的解放事业，个人的悲欢又何足轻重!而我的信念怎样也不该动摇。度过这又一次内心的风波，我总是用最大的理智，控制住这种不平静的心绪。只有到了夜晚，才在内心呼唤：回来吧，亲爱的，我在用我的全心等待着你。　　四、凝结　这年秋天，人民解放军转入大反攻，农村卷起了土地改革的风暴。后方政治部主任给我分配了新的工作：参加土地改革，同群众进一步结合。我第二天就抱着孩子走向农村土地革命的战场。经过一年的农村锻炼，我真地和这个伟大的集体相凝结。我将永远记住这些珍贵的黄金的日子，并决心永远跟人民在一起。　　五、烦扰　不到两岁的儿子忽然得了重病，正在床上痛苦地翻滚，已经人事不省。我到五里地外请来一位医生。他在详细检查之后，呆呆地坐着，似乎陷入沉思。此后，则闷声不响地反复给孩子打针、灌药。我暗暗地埋怨医生的冷淡。经过连续数日的治疗，孩子的病情有了好转。我怀着深深的敬意，感谢他在我最需要支持的时候给我以支持。有天晚上，我去医生住处探望，不料他在前天已带医院疗队上了前线。我的心遭到尖锐的一击，忽然掉下几滴热辣辣的眼泪。呵，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难道对他的感情已不限于友谊?想到这，我禁不住告诫自己：一刹那的摇摆也不能允许!我的远方不知去处的人呵，请相信你的忠贞的妻子!　　六、欢欣　生活给我以最确切的启示：困难和波折从来都是暂时的，当你以战士的英勇面对一切，什么痛苦和烦扰都会过去一个刮着寒风的夜晚，医生突然来访，告诉我一个好消息：你爱人已回来了，住在后方医院里。接着医生又介绍了从朋友处听来的我丈夫的情况。我丈夫负伤被俘后，受到种种折磨，经历了最残酷的考验。后来从战俘营被押到煤矿充当苦力。在矿区，他配合地下党迎来了解放。可在回到驻地的路上，不慎从马上摔下，得了脑震荡。医生亲自护送他住进后方医院。医生向我郑重声明：“我关心他，并非完全出于个人感情，你们这些党员同志的光辉，将照亮我这个平凡人的一生。”“我祝福你们，我的朋友，我的心也永远跟你们在一起。”　　七、赞歌　当我和孩子坐到他病房的炕上，他张开胳膊把我们紧紧地拥抱。经过一段时间治疗已经逐步康复。我清晨陪丈夫去田野散步，话语被热情推涌着说了出来：“今天的白雪格外叫人喜爱，也可以说是我们的生活的象征吧，因为我们的感情跟雪一样洁白。”这清新的早晨使人迷醉，他突然说：“不仅要像雪那样洁白，而且要像它那样丰富又多彩!”“我们只能用我们的战斗生活，为这多彩的白雪高唱赞歌。”他接着说：“我今天来散步还有个目的，想要和你商量一件平常的事。”“我想明天就向组织上请示：“让我马上就回到前方去，战士和战士之间的爱情，只有通过考验才会充满生机。”使我深深感到：“你那忠贞的政治节操，你那自我牺牲的不懈的辛劳，更使我最确切地望见：一个共产党员可以攀登得多么高……” 中国网ZGWWW

　　(原作载《诗刊》1957年12月号) 中国网ZGWWW

　　郭小川一生给我们留下了为数不少的长篇叙事诗。除了直接描绘革命战争风云的《将军三部曲》外，还有表现革命者爱情生活的《白雪的赞歌》、《深深的山谷》、《严厉的爱》，被人合称为“爱情三部曲”。另有一部是从诗人遗稿中发现的，写于50年代的《一个与八个》，1979年出版并被改编成电影。这些叙事长诗所描绘的革命战争年代的绚丽图画，至今仍深深吸引着读者，且因思想与艺术探索方面取得的成就，在中国当代文学史上占有一定的地位。　　《白雪的赞歌》写于1957年10月。诗人当时并没有满足于《致青年公民》组诗取得的成就，而是“感到不安”，决心克服抒情诗创作中的某些缺陷，力求借助生动鲜明的艺术形象感染读者。写于同一时期的“爱情三部曲”正是这一探索过程中的产物。这部深受诗人偏爱的叙事诗，发表后曾被指责为创作方向上迷惘失误的作品。但它终于经受了时间的考验，证明着自己的思想和艺术价值。　　长诗反映解放战争时期的斗争生活。其独特这处，在于诗人没有直接描绘硝烟弥漫的战斗场面和主要人物的英雄行为，而是着力表现战争年代革命者的爱情生活，敢于涉足50年代让人望而却步的文艺创作的“禁区”。因为诗人坚持认为，选择爱情生活这一角度同样可以表现革命者的崇高精神品质，并从一个独特的侧面反映出战争年代的时代风貌。　　长诗描写女主人公于植如何经受革命战争与爱情生活的严峻考验，逐步靡炼成长为一名坚强的革命者的过程。于植因为临产，曾一度与在敌后担任县委书记的丈夫失去联系。不久，传来丈夫负伤被俘的消息，给她以极其沉重的打击。但她抑制内心的痛苦，独自带着孩子投入紧张的工作。在给儿子治病过程中，他与一位医生产生过超出一般友谊的感情，但很快地就以理智战胜了情感。后在医生帮助下，于植终于与丈夫重逢，一起踏上了新的征途。女主人公对于革命与爱情的忠贞纯洁，犹如白雪那样晶莹透明。那么，诗作只是赞美革命者忠贞不渝的爱情么?显然不止于此。它同时在赞美革命者的坚定信念与政治节操。这个战地爱情故事告诉人们，在残酷的战争年代，一个革命者应如何对待革命信念，如何对待爱情生活，敢于经受革命与爱情的种种考验，真正做到“不仅要象雪那样洁白，而且要象雪那样多彩”。　　长诗不仅在题材领域有所突破，而且在人物塑造与表现手法上亦很有特色。它采用第一人称叙述，有着颇为完整的故事情节，女主人公于植的艺术形象也十分鲜明。诗中真实动人的描绘，包括于植听到丈夫负伤被俘消息以后的惊恐不安，在油印小报社工作期间的心境，延安撤退时心理上的反应，参加土改以后“个人与群众结合”的场面，最后夫妇久别重逢的情景等，象一幅幅精致的素描给人们留下深刻鲜明的印象。长诗特别重视表现人物的心理活动，以大量篇幅细致刻划于植在焦虑等待过程中“内心的风波”敢于充分展现人物丰富复杂的内心世界，这在左倾思潮泛滥的当时是难能可贵的。　　冯牧在读了郭小川的长诗后曾说过：“它们大都是以革命战争时期的壮丽的战斗生活为主要内容的。这些作品，在写人、叙事、状物、抒情方面，在富有广阔的丰富的生活容量的叙事长诗上所进行的独创性的探索方面，在反映战争时期雄奇悲壮的斗争生活所表现出来的革命战士壮美的心灵方面，都做出了值得称道的开创性的努力，表现了一个革命诗人所具有的‘艺术家的勇气’。”这个评价是公允的。　　《白雪的赞歌》亦有某些不足之处。作品在刻划人物心理活动的过程中，存在着一些自相矛盾、不够真实的地方。于植与医生之间的爱情纠葛是有损于还是深化了作品的主题，也还可以深入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