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灵的散步》是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出现的重要诗作之一。它显然不属于那种极端先锋性的作品,相反它注重吸纳先锋性养料并将它们聚合在新的高度上,将诗学的可能性扩大为文本的生成性,将叙述的单一性更多地转换为复合性。当然,在一般的意义上,我们可以称《亡灵的散步》为“悼亡诗”。而一旦深入这首诗后,就可以发现诗人正是要努力避免“悼亡诗”的逼仄和窠臼,以便向时空境域中裹挟着生与死的更广大的存在敞开。这是一种不断积聚沉厚与大气品质的写作。我以为,在九十年初那个诗歌沉寂期,这首诗标示出某种纵向上的承转性和多元的涵容性。 中国网ZGWWW
对现代诗而言,它所面临并置身其中的矛盾关系、多重语境使叙述及其技巧必须发生转变。词与物,叙与议,情与事,虚构与真实,隐与显,整体与片断,写作与阐释等等关系,在现代诗的叙述里必须交织与擦击从而改变它单一的构成和流向。但这一切最终都不能不落实到语流上。一首诗的语言图式是围绕着词核进行分裂、撞击与融合的密集结构。我称这种不断生长、分杈与结果的词核为根词。一首诗就象一棵树,是由语词不断长成并在风中摇曳的繁茂之树。道理很简单,根词必然要长出它的一连串关联紧密的词语。在我看来,《亡灵的散步》的根词无疑是“亡灵”,全诗的整体构架便建立在“亡灵”这个根词所生发出的几个主干词上。首先是“死亡”和“回返”。它们是由“亡灵”的两个词素分裂而成,在本质上处于对峙或相对的位置上。“亡”即“死亡”,是肉体的消灭或寂灭,而“灵”指一种不受时空限制的超验存在,故可以说暗含有“回返”之意。“亡灵”这个词本身就是一个悖谬组合。进一步分析,我们就可以发现主干词又分杈似地长出枝干词。“死亡”生长出“掏空”、“脱离”、“逃离”和“改变”等词。这与“亡”在文言中含“逃走”、“走失”之义相符合。“回返”则在这首诗中派生出“回到”、“回来”、“回忆”、“回家”等枝干词。它暗指向“生”、“重现”,含有“生命复回”之义。 国*学*参*考
如果这首诗仅建立在“死亡”与“回返”的对峙和对比上,那么它的结构依然是二元对立式的,很难摆脱通过类型化反向词来确定自身的写作模式,也即依赖公共语境的简单对立自行获得意义的写作模式。在当下一些诗文本中存在着这样的误区:从文本结构到肌质细部,写作的关键步骤只在于找到并延伸反向的词或意象,以此确立自己的意义或向度。 国学百科zgwww
根据三角互动式原理,一首诗主干词的个人性意味的建立,是依赖于语境内部以三角关系为基本结构的多种要素和语链关系的运动来完成的,其中充满了三者的相互辨否、质疑和对话。换言之,主干词必须生长出至少三个或三个以上的交叉与缠绕的枝干词。两个主干词之间的反向关系,只能平面地而不能三维地确定一个点,因而它难以逃脱公共化语境的扭曲。第三力点(即第三主干词)的介入意味着复合、相融、杂交、纠结、互动,意味着更加开阔的中间区域或边缘地带。我们由此可以找到《亡灵的散步》最重要的一个主干词:“跟随”。它是由亡灵与亡灵之间的关系所产生的。这首诗主要内含了两个亡灵:父亲的亡灵和写作者的亡灵。“跟随”正好介于冥界与人间之间,远离与回返之间,亡灵与生灵之间。“跟随”这个词被置入特定的三角互动式语境后,其词典意义已被分解和再生。它指向一种半明半晦的语境,成了连接“死亡”和“回返”这两个主干词的藤状物,也就是切换多重世界和多种语境的临界点。那么这三个主干词及其交叉互生的枝干词,是怎样在多层多维的运动中相互撞击和重构的?笔者将在下面的分析中详加探讨。 国学×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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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悼念你也就是悼念自己的死亡/为了我将象你一样地生活,畏惧着命运/我悼念你因为在你死时我也死了/为了我永远能做你的儿子/否则增长的年龄会让你过于年轻 guoxue-canka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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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诗节开头前五行可以说是破空而来,没有任何过渡地从核心部分开始。“死亡”是悼亡诗必须指涉的一个词,通常是指某个人的肉体消亡这一事实。但往往仅止于这个事实,进而指向“怀念”这一抒情主题。因而这种“死亡”,依然是名词性的,静态的,抽象的。在这里,诗人将两种形式的“死亡”突接在一起,使主干词“死亡”立刻获得了动感,意义也获得新的延伸。“自己的死亡”显然是隐喻性的,第二行提供了一种思考性解释,因为对生活和命运的痛切反思使“我”“死”了一次。接下来的四行,诗人又提供了另一种解释:“为了我永远能做你的儿子/否则增长的年龄会让你过于年轻”。这种表达情感的逻辑非常别致,它的彻底性和痛感震撼了我们。应该指出的是,“我悼念你也就是悼念自己的死亡”这种关联句式,两个分句前后紧逼,两种意义的“悼念”和“死亡”被奇异地绾在一起,其中已内含“跟随”这个主干词。“我悼念你因为在你死时我也死了”,同样在确证着它。可以说,“跟随”在现出之前已呼之欲出了。“为了我永远能做你的儿子/否则增长的年龄会让你过于年轻”,人间与冥界存在着不同的时间规则,但父子相随的伦常应该永远不变。 LOVE GUOXUE
接下来诗人写道:“你的死改变了一切,或者没有/或者仅仅改变了你自己”,坚硬的理性断语契入其间,闪着锋芒,并因“或者”而具有很强的弹性和涵盖力,后面的几节诗皆由它生发开来。“改变”这个词是从“死亡”上生长出来的重要的枝干词,它在后面的诗节中还要长出枝叶来。“死亡掏空了存在,使名字脱离肉体成为发黑的栗壳/温暖的声音曾在其中回响/(存在与死亡多么微不足道!)”诗人直面“你的死”与存在的关系。在本源的意义上,个人性的死亡只改变了个人,它不可能“改变一切”。其中的“曾”似应改为“仍”才准确:“死亡多么微不足道”正系于此。“掏空”、“脱离”作为“死亡”派生的枝干词,概括了死亡的动作并暗含“亡灵”之逸出。在基本的意义上,亡灵正是与肉体相对的那种东西。在这里,“死亡”成了“存在”阴黑的反面,并确证了存在者“声音”之“温暖”,而它的“回响”更让我们揪心。 zgwww.net
“我悼念你就是悼念所有的死者/他们在我内心的山上漫步、低语/试图找到我身体的裂缝以回到人世”。结构相似的咏叹性乐句再次出现,但它已由个类死者推及所有死者,获得了一种超越个别性的气势。“身体的裂缝”奇崛而合理,它扣紧了“亡灵”脱壳而去的特征;“回到”似应改为“回返”才好。它是主干词“回返”的第一次显现。在这里意味着,亡灵听到了那“温暖的声音”的“回响”,并对“死亡”进行反抗或反叛。这为诗人下面的质疑进行了铺垫。“可你是否还能够回来,越过你亲手设置的栅栏/把你不孝的儿子审判,把我带入另一重光明”,无疑具有精微的反讽意味,并回应了本节的起句。“栅栏”指向一种理念之物,它是父亲生前“亲手设置”用来规范子女的,但现在却成了他回返人世的障碍。“不孝的儿子”含越过栅栏之意,“审判”这个词用得比较重,暗示了父子之间在精神或生活方式上的某种对立。但“审判”在这里不是单向的,审判者却不知道自己可能正是被审判者。这是一种反讽。诗人在处置现代人的情感以及情与理对立的复杂性方面显示出功力和分寸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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