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如,在对待象征主义的态度上。闻一多学来了"化丑为美"的手法,可是对波 特莱尔《恶之花》的神秘主义和宗教精神背景缺乏深的体会,从处理爱与死、善与 恶主题的《口供》、《春光》等诗中都可以看出他的粗疏和肤浅。卞之琳说闻一多 虽有"爱国情怀",却"没有深入的认识,仅仅表现为对于街头小人物之类的人道主 义同情";"而从西方来的爱与死题旨的表现,更颇为一般。"[43]这些是不加伪饰 的实话。就表现爱国主题而言,拿闻一多的诗和穆旦的一比,就可看出其中有天地 之别。戴望舒就更等而下之了。他是公认的引进法国象征主义波特莱尔的权威,也 模仿法国象征主义写了很多感伤、忧患情调的爱情诗。可是象征主义中的感伤、忧 患是一直切入思辨领域的,与人的哲学意识、宗教体验互渗的。波特莱尔的"应和 论"分明地具有神秘主义和超验色彩。戴望舒恰恰对此毫无兴趣。他的好友杜衡在 《望舒草﹒序》里提及:"我个人也可以算是象征派底爱好者,可是我非常不喜欢 这一派里几位带神秘意味的作家,不喜欢叫人不得不说一声'看不懂'的作品。"[44] 在某种程度上,我们可以看作是戴望舒的意见。我们读戴望舒的作品,颇多自嚼感 伤,并在这一动做中得到慰藉,一无从生存的痛苦上升到人类的运命进行思考的胸 zgwww.net 襟,只满足于肤浅的带有脂粉气的感伤,儿女情长,英雄气短。而波特莱尔恰恰是 一个"英雄气长"的诗人,不过是落魄些罢了。"诗人啊就好象这位云中之君,/ 出 没于暴风雨,敢把弓手笑看",但是"一旦落地,就被嘘声围得紧紧,/ 长翼大翅, 反而使它步履艰难"。(《信天翁》)[45] 但他是不甘心的,他还要:"远远地飞 离那致病的腐恶,/ 到高空中去把你净化涤荡,/ 就象啜饮纯洁神圣的酒浆 / 啜 饮弥漫澄宇的光明的火(《高翔远举》)。" 读一下西川对徐志摩的攻击,也许会更能体会这点: zgwww.net
中国的浪漫文人要么倾向于空洞的"天人合一",要么以"蝇头小楷"抒写儿女情 长的小哲理,于是像徐志摩这等可笑的资产阶级少爷居然无所畏惧地自称是哈代的 门徒,而且被中国人捧上了天。我手头有一册徐志摩生前阅读的书:《牛津版十九 世纪浪漫主义文论选》。徐志摩在上面圈圈点点,但最终什么也没学会。[46] guoxue-cankao
西川这样的"恶毒"言论,读来是让人兴味盎然的。对前辈的蔑视是当代第一流 诗人相当普遍的表现。之所以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就在于:中国新诗的进程已经抛弃 了某些东西。新诗仅是对旧诗的继承,也是对旧诗的革命。就像汉以来诗歌受到梵 语文化(佛家)而产生了律诗、意境一样,经受过英语文化冲击的新诗也已经抛弃 了才子佳人式的以诗歌为小器皿、小玩物的士大夫态度,拒绝对诗歌人格的软化, 这是一个大刀阔斧的开拓时代,它要求汉诗应该与个人的生命人格相呼应,应该进 入生命的核心,而不是以某些庸俗化的真、善、美为理想,着迷于花花草草式的、 缺乏对生存状态的关注和怀疑精神的所谓诗歌。 这种变化根源于诗人发言位置的变化。在中国古代,诗人和普通人的区别仅仅 在于诗人是联词缀文的好手,精神上并无不同。写诗只是世俗生活的一部分,多多 少少是一种把玩的小器皿,连"盖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的想法都少。而 在西方,诗人与普通人不同。他们是上帝的使者,是受到了上帝的启示,传达上帝 的声音的神灵附体者。自柏拉图提出诗人是神灵附体的"迷狂说"以来,这种思想一 直得到诗人们狂热的认同。诗歌在西方诗人的身上是向上顽强生长的,一直进入了 国学百科zgwww 非现实的立体空间,成就一个精神的迷宫。而不是一种短暂的、条件反射式的、只 局局于平面现实的图纸。举例说,雪莱最著名的《西风颂》往往被我们平面化地解 释为革命赞歌。其实 "西风"即印度文化中的湿婆,全诗的含义还要更广大,波及 到整个宇宙新旧相续的恢弘领域,而不仅仅是小小的人间的革命而已。汉诗的进程 使诗人成为正统的"叛徒",带有精英分子色彩的极少数。诗歌再不是任何智识者可 以写作的文体,诗人与主流智识者的距离拉大了。这使诗人趋近了西方诗人,远离 了旧诗诗人的发言位置。于是诗歌的评判标准就大不相同了。徐志摩的诗歌用旧诗 的眼光来衡量,还是过得去的,但一落到今天重"质"的诗人眼里,立刻变得不值钱 了。 同时,新诗要能够与旧诗争胜,它就必须有所抛弃,有所保留。哪位诗人的作 品里该抛弃的东西存在太多,自然要身价大跌。14年诗歌用今天的眼光来看,既然 "质"有所欠,则"文"的高低很重要了。在这一期间诗人中,废名无疑是最高的。何 其芳、卞之琳也是一流的(尤其是何其芳,中国迄今第一流的诗人如穆旦、舒婷、 食指、西川等都极重视,食指更一直目之为新诗第一人)。徐志摩稍欠一点,再下 是闻一多,最次的无疑是戴望舒,文本上的成就基本上无足道。也许文学史应该先 国*学*参*考 注意最善于摇旗呐喊的和抱成团的,但是没有文本上的成就,就像蹦得再高的蚂蚱 总就是蚂蚱一样。我们不妨注意李健吾的评论: zgwww.net
我们第一个提到的诗人,应当是戴望舒先生。但是戴氏不免法国象征和现代诗 派有力的暗示,具有影响,然而缺乏丰富的收获。目前最有灿烂的前途的,却是几 个纯粹自食其力的青年(指何其芳、卞之琳等--引者注)。[47] guoxue-cankao
或者我们是太用今天的眼光苛求前人了。但我们要记住克罗齐的名言:一切历 史都是当代史。我们对任何诗人的评价,都是站在今天汉诗已取得的高度上,而不 应是站在1917年、1925年、1978年或者其他年份的高度上。 LOVE GUOXUE
(10) 但是这群诗人的创作具有不可忽视的贡献。他们自动接通了与旧诗的关系,重 新发现了唐诗宋词--中国诗歌成熟期的自觉形态。闻一多、徐志摩倡导的新格律诗 以及后来的十四行体是律诗的变形,何其芳、废名、卞之琳则是晚唐诗和南宋词。 他们都继承了成熟期古典诗歌注重"圆"之完满,注重意境化,文字的锤炼。"中国 式的思维可以说是一种圆式思维,思想发散出去,还要收拢回来,落到原来的起点 上。"[48] 废名就提到:"一首新诗要同一个新皮球一样,要处处离球心是半径, 处处都碰得起来。"[49]卞之琳也说:"我认为'圆'是最完整的形相,最基本的形相 "[50] 因而他们的诗歌是"完整的"(这点为后来的穆旦所反对:"一个圆,多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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