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的纵横里闪着一盏灯光(《在北方的腊月的夜里》)。"[4] 这段诗与旧诗一样, 在偶数句的句尾押韵,可是我们朗读时就难以体会到旧诗那种铿锵有力的乐感。这 样的押韵方式,即使不说是出于习惯,全无用处,至少也是大大降低了押韵在诗中 的作用。如何解决这个问题?这一直是困扰中国新诗人的大问题。为此闻一多提出 了"音尺"说。在他看来,律诗是以字为单位,以"音尺"为句的节奏,而新诗的单位 只不过是由字变为词罢了,那么只要新诗也照用"音尺"就可以解决这个问题。闻一 多以为:"我极善用韵。本来中国韵极宽;用韵不是难事,并不足以妨害词义。"[5] 恐怕是难以令人信服的,闻一多的诗歌押韵倒是常常给人生硬死板之感。况且, 旧诗的韵脚用了几千年,早已陈腐不堪,否则韩愈也用不着在1000年前就在押险韵 上下工夫。冯至的《十四行集》的押韵是够严谨的,字数也不多,但音乐效果依旧 不明显。 还有格式。根据闻一多所说:"现在有一种格式:四行一节,每句的字数都是 一样多",故指的应该是诗的章节结构,是介于建筑美和音乐美之间的一种形式。 结合闻一多的创作实践来看,这种格式的音乐性主要体现在回环和重复,以作为新 诗缺少了平仄的音乐性后的一个补充。在这点上,闻一多显然受到了浪漫主义诗潮 国学×参考 和民谣的影响,也是他诗歌最让人不耐烦的地方。如他的《忘掉她》:"忘掉她, 像一朵忘掉的花,--/ 那朝霞在花瓣上,/ 那花心的一缕香--/ 忘掉她,像一朵忘 掉的花!"[6] 这样的段落除了中间两句有变之外,一共重复了七次!闻一多显然 是想达到律诗中"一赞三叹"的效果,于是来了个"一赞七叹",为音乐而音乐,读来 让人不胜厌烦。 显然,尽管闻一多声称要做"中西艺术结婚的宁馨儿",但他的深层意识里依旧 是抱着"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心理,以律诗为圭臬来建构现代新诗的。他推崇律 诗,认定律诗是中国诗歌区别与西方诗歌的重要特征 [7]。"音乐美"理论就是以律 诗的音乐原则为框架改造变通出来的,把新诗音乐性视作律诗音乐性的照搬,除了 平仄实在无法处理之外,其余的一如从前。"音尺"说尽管受到西方诗歌抑扬格的启 发,但实质上无非是律诗原则的生硬转化。闻一多的诗歌主张其实是想用现代白话 的语言和句行来重建他心目中的汉诗最高形态--律诗,或者更深入地说,是用现代 汉语恢复古典诗歌的理想形态 ,溶西方诗歌于中国古典诗歌中。 之所以会有这样的努力是:存在于诗歌中的白话与文言在语言的深层结构(语 法、音韵、句式等)上并无绝对性的差异。从表面上看,这种处理方式也许是可行 guoxue-cankao 的。但是,英语化时代的汉语语境里,汉语的词汇量大增,词汇系统处于一个剧烈 的震荡之中,无数词汇就象黄河中的泥沙混乱地搅浑在一起。伴之而来的是词汇、 语法结构乃至汉语思维的全面大动荡的过程。这些变化不可能不对诗歌产生影响。 举词语而言,只要是写过诗的人都会知道词语的极端重要性,在这词语更变加速的 时期里,哪些词语是可以使用,哪些不能使用,都得靠作家的语言敏感来选择,而 能进入诗歌中的词语又比散文、小说的为少,更遑论得顾及对它的使用是否能别出 新意。闻一多的诗句:"青松和大海,鸦背驮着夕阳"(《口供》)被时人誉为"名 句",其实是旧诗里用烂的句子。萨都刺一句"海鸦多背夕阳还",寥寥七字就把闻 一多的十一字给干净利落地打发了,更遑论他词汇的陈腐不堪?而音韵、语法、句 式、章法上的组合使用就更为复杂了。 更重要的是,新诗之所以要新,是要直追于千载之上,与古人一争高低。"形 变而道通",它必须形成一套自己的音乐系统,而不是依旧用旧诗的调子,做旧诗 的仆奴。闻一多曾在《冬夜评论》里批评某些新诗人乱套词曲的调子。可是他自己 也逃不脱这个批评。他的"名句":"年去年来一滴思乡的泪,半夜三更一盏洗衣的 灯(《洗衣歌》)。"分明就是稀释的旧诗句子,还不如改为:"年去年来思乡泪, zgwww.com 半夜三更洗衣灯。"把旧诗的句子用白话文冲稀了就是新诗吗?答案是否定的。 而且,在对待音乐的问题上,新诗无明确的格式、章法会有或多或少的淆乱, 但形式的不可预知和参差多态,却是诗歌之福。这样才可以使诗人进行个性的发挥, 使写作即创造,而不是制作,避免诗歌成为可供大量复制的工艺品。我们知道,凡 高《向日葵》的印刷品无论怎样逼真,都不能算艺术。闻一多提出来的"新格律"理 论,只是在修辞学的范围里建构新诗;而柏拉图早就指出了诗歌和工艺制作完全是 两码事。按照死板的模式创造出来的不溶进"心灵的音乐"的诗歌,至多是工艺品。 在这点上,戴望舒抄的一段纪德的话是击中了闻一多要害的:"……句子的韵律, 绝对不是在于只由铿锵的字眼之连续所形成的外表和浮面,但它却是依着那被一种 微妙的交互关系所含着调子的思想之曲线而起着波纹的"。[8] 但是,就象任何成功的诗歌都不能离开高妙的修辞一样,"心灵的音乐"也不能 完全脱离"修辞的音乐"。在这点上,黄灿然的分析最为中的: LOVE GUOXUE
……一种是普遍性的音乐,它又可以分为两类,一类基本上是说话式的,也即 谈不上音乐,而是涉及个人语调;另一类是利用一些修辞手段,例如排比、重复、 押韵等等,它很像我们一般意义上的音乐,例如流行音乐或民歌。另一类是独特性 的音乐,它产生于词语,不依赖或很少依赖修辞手段。关于普遍性的音乐……"那 些看似有音乐或看似注重音乐的诗人的作品,其实是在模仿流行音乐,他们注重的 其实是词语、意象,而音乐只是用来支撑、维持和串联词语和意象的工具。"[9] 国学百科zgwww
黄灿然以诗人多多作为例子指出"普遍性音乐"("修辞的音乐")和"独特性音 乐"("心灵的音乐")的完美结合所达到的奇妙效果。这就是闻一多的价值所在: 他告诉我们,对音乐的修辞效果的重视,绝对是必须的。尽管闻一多的"音乐美"理 论有致命的缺陷,但即使到目前,也没有哪位诗论家能够提出更好的理论。在新诗 普遍欠缺音乐效果的今天,记住这点犹为重要。 中国网ZGWWW
(3) 今天我们记住徐志摩,大半是由于他诗歌的音乐性。余光中曾撰文大骂戴望舒 的诗歌语言欧化,半生不熟 [10];谈到徐志摩却只有溢美之辞,无复他语。闻一 多的诗一读就是直线,再读又是直线,再读,再读,直线,直线,结果是一个框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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