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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史经世:史学良知的当代之旅——陈旭麓先生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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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 作者: 发布时间:2006-12-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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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看他去世前半年的学术活动日程表--
6月,参加上海社会科学院举办的戊戌维新90周年学术讨论会;
7月,参加并主持“租界与近代中国社会”学术讨论会;
8月,出席中国史学会第四次全国代表大会(北京);参加“史学理论与史学危机”座谈会;
9月,参加上海市川沙县志稿审议会;
10月,参加“近代会党史讨论会”(上海);“李鸿章与中国近代经济”学术讨论会(合肥);“中国社会史讨论会”(南京);
11月,参加“中国近代军事史”讨论会(上海);“戊戌维新九十周年国际学术讨论会”(广东)。
在这些学术会议上,先生分别就“戊戌与启蒙”、“租界与近代社会新陈代谢”、“史学的困惑”、“发挥史学家的良知”、“史与志”、“会党与近代中国社会”、“李鸿章与中国近代化”、“社会史的崛起”、“军事与近代化”等专题作了精彩纷呈的演讲,其中大多均根据演讲录音或记录整理成文发表,这些专题演讲一洗学界固有的陈词套语,新见叠现层出,因此,每一次专题演讲就如同一阵飓风刮过,引起学术界很大的震撼!仅仅半年时间,就要在如此众多的不同专题上发表自己的看法,而且又都激起积极的回响,这就尤其难得了!难怪学界的同行都说:“旭麓先生的学问已到了炉火纯青的境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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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论域之广相对应,就是先生推出的成果之多了。且不论先生论著的质量,仅据《陈旭麓文集》第4卷附录《陈旭麓先生著述系年》所列,先生在最后十年撰述的数量就已是十分惊人的了,单是论文和其他学术性文章就有近100篇,平均每年发表十篇,超过了先生前四十年撰述的总和。就我的陋见所及,这个数字实际上也超出了同时期任何一个近代史学者的撰述数量。但是,先生学术成果之多还不仅仅表现在他发表的文章数量上!先生一生撰写、主编和整理的70余部书籍,绝大多数也都是这十年中完成的,除了续编《中国近代史丛书》、《盛宣怀档案资料选辑》等洋洋大观的丛刊之外,先生主编的《中国近代史词典》、《中华民国史辞典》等字数都在百万以上,此外如《近代中国八十年》、《五四以来政派及其思想》等也都颇具规模,累积字数在一千万以上。单看这些数字,就足见先生著述是如何之勤奋了!如果再加上先生那些未及实现的成熟构思,如《近代中国社会史丛书》、国家教委委托的《中国近代史》教材等,以及替别人审读、阅改的大量稿件,那就更加令人叹为观止了!
其实,先生晚年之为世推崇,还不仅仅因为他论域之广和成果之多,更重要的是因为他思辨的深邃,识见的卓特。冯契先生曾盛赞先生的“史识”,他说:“刘知几谓史家须具‘才、学、识’三长,而世罕兼之。旭麓却是当之无愧的‘三长’兼具的史家。 ”先生晚年的著作和文章,建基于深厚的功底,而富深见卓识,发人之所未发,且文采焕然,语多金石,字见珠玑,处处显示出“才、学、识”融为一体的风格。“三长”之中,最重要的当然是“史识”。先生说:“史识是治史的眼睛。”又说:“不为历史现象所迷惑,不为议论家所捉弄,要有一双治史的眼睛。 ”先生有时也把“史识”称为“眼识”或“通识”。无论“史识”、“眼识”,还是“通识”,说到底,乃是来自历史自身的“问题意识”,是思想与学术交汇的产物。它是一种历史的视野,更是一种史学的智慧。这种视野和智慧,既不是从概念推论的“纯思的抽象”中得来,也不是从纪实与虚构的“具象的抽象”中得来,而是从古今中外之变的洞察与思考中浮现出来的,当然还有史家本人的禀赋。先生关于中国近代社会新陈代谢的历史思辨,关于近代历史进程标志的概括及其塔形层次演变的分析,关于从“夷”到“洋”的改称背后的民族心路历程的透视,关于晚清“西学”内涵的流变及“中体西用”作为思想流派而影响弥久的原因的洞察,关于“改良派”在不同历史时段里三种分称(维新派-保皇派-立宪派)的含义的剖析,关于近代史中革命与改良、爱国与卖国、侵略与进步等关系的思考,关于秘密会党与中国社会、农民战争与人口问题、军阀与近代社会变迁等复杂关系的阐释,关于“海派”内涵的界定、“海派”作为一种艺术风格的特征及其流变的考察等等,无不是先生卓异史识的生动体现。与“思而不学”与“学而不思”者迥异,在先生那里,学术与思想不仅是统一的,而且是相辅相成的,思想使他的学术富有思辨的魅力,学术则使他的思想更具有力度和厚度,他的思想是有学术的思想,他的学术是有思想的学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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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的黄昏是苍凉的,但在“苍凉的黄昏”中,他的学术与思想却有如岩浆奔突、江河澎湃,他以深广的论域、丰硕的成果和卓特的识见铸就了学术人生的最后辉煌。胡适在一篇题为《不老》的文章中引用梁漱溟致陈独秀的一封信中这样一段话:“当四十岁时,人的精神充裕,那一副过人的精神便显效用来,于甚少的机会中追求出机会,攫取了知识,构成了思想,发动了志气,所以有那一番积极的作为。在那时代便是维新家了。到了六十岁,精神安能如昔?知识的摄取力先减了,思想的构成力也退了,所有的思想都是以前的遗留,没有那方兴未艾的创造,而外界的变迁却一日千里起来,于是乎就落后为旧人物了。 ”梁先生说的是人生的常态,先生则不然。“文革”后他已“渐入老境”,但他的“知识的摄取力”和“思想的构成力”并不因为年龄的增大而减退,反而是大大地增强了,在他的身上,始终保持着一种进取创造、日新又新的精神,他那“方兴未艾的创造”正是从六十岁以后开始的。这的确是非常令人钦佩的。
如果说学术创造是先生一生的出发点和归宿,那么以“新陈代谢”的旨趣建构近代新史架构则是他晚年学术的核心。在惯见了三十余年近代史的既成格局之后,先生是有心别开新局的先行者,在这个过程中,先生不仅超越了自己,而且超越了过去一个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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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近代是去今不远的历史,它的后三十年且与新民主主义革命的历史是重叠在一起的,如何重新认识,势必牵动前此数十年中形成的共识或认知惯性,牵动一系列带有全局性的观念屏障,学术上的难度自不必说,由于它与当代的历史是近亲,还会涉及到许多现实的关系。譬如,究竟如何真实地而不是片面地认识革命的胜利和曲折,如何严肃地而不是因袭地对待革命史上的臆说,这是历史本身赋予的任务和现实生活提出的要求,也是重构近代新史架构必然要面对的问题,但要做到这一点,非常自然地要触及对马克思主义的再认识,对历史的载认识,特别是对革命的再认识,其难度是不言而喻的。更何况近代社会的新陈代谢本身是那样的万象杂陈、光怪陆离,正义与非正义,变革与反变革,进步与保守,激进与徐缓,反传统与回归,无不相互纽结,互相渗透。而大量的民族冲突和阶级斗争又往往掩盖和包含着新旧矛盾、交错和转化。这样错综复杂的历史场景,对历史学家而言,无疑是一种学力与智慧的双重挑战!这些都是就客观上的困难而言。实际上,客观的困难之外,史家的主体意识方面也有一个破启“禁锢”及认识上的调整和深化的问题,即荀子、戴震所说的“解蔽”问题,只有解除种种蒙蔽,特别是挣脱线性思维,思想获得解放,才可能有明澈的眼力,以洞察历史的真相。所有这些问题的累积,就注定了近代新史架构的探寻不可能一蹴而就,需要经过一个相对漫长的时段。所以,尽管先生在70年代末就已提出“新陈代谢”的构想,但直到80年代后期才最后成型。这个艰难的探索过程,主要围绕以下三大环节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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