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怎么样,潘岳被撵到了河阳。相传潘岳到了河阳,看见这里南临黄河,北靠邙山,中间是一片平川沃野,地方不错,就是老百姓太穷,怎么办呢?他想起古人治世格言:“五谷宜其地,六畜宜其家,瓜瓠荤菜,百果俱备,此乃县之福矣。”根据半丘陵地区十年九旱的特点,他开始号召百姓广种桃李,绿化荒山。
潘岳为了把施政方针深入贯彻下去,想方设法搞宣传。正月里官衙门口唱大戏,潘岳让人在台下放风筝,风筝上挂着标语,上写着“广种桃李”。这个细节是原冶戌村村支书郭法元讲给我听的,有点太现代味了。但可以想见,潘岳一定想了不少办法。
潘岳自幼爱美成癖,他在治理山水时,还引领百姓在道路两旁、田间地头、农家小院等地方,也栽上桃李和花卉。每逢春天到来,河阳县境内绿满山川花满园。每到秋来,累累的硕果为老百姓带来了丰厚的收益。潘岳也被百姓们戏称为“花县令”。河阳县就此有了“河阳满县桃”和“河阳一县花”的美名。
为整治民风,潘岳还巧用“浇花息讼”。他在自己的花园里栽上一行行桃李,又在园内挖了一口浇花井。每天办完公事,他就到花园里自己提水浇花。为处理民间斗殴吵架的官司,他专门做了十几只尖底大水桶放在大堂上。
有一次两家邻居因小事大打出手,闹上公堂。潘岳先给原告一只尖底水桶,给被告一根扁担,一条井绳,让两人去花园浇花。起初两人磕磕绊绊,极不配合。但衙役在一旁监督着,他们也只得互相协作。两个人一人汲水,一人穿杠,统一上肩,一致行动。累了半天终于把花浇完了。这时两人也没火气了,互相看看,都一脸愧色。再回到大堂上,潘岳问:“官司还打吗?”二人都说不打了。潘岳看他们都没了火气,才开始公平合理划分了责任,做了公正裁决。
后来,河阳百姓为不忘潘县令恩德,便把潘岳花园旁的一个小村改名为“花园头”,把花园里那口“浇花井”改称“潘安井”。
2005年10月11日,我到洛阳市吉利区寻访潘岳遗迹。原冶戌村村支书郭法元带我去找“浇花井”。在园头村的一片已收割过的田地中间,郭法元就地用脚画了个圈:“就这,原本是双辘轳,直径一米三四的大井。”这片田地原是园头村村址,井就在村中间。黄河涨水园头村多次被淹,水位最高能涨到房檐高,园头村后来就向西北方向全村搬迁。村址成了田地,1958年黄河涨水淤泥把井淤上了。
郭法元说,井旁边原本有石碑,上刻着“浇花井”三个大字,背面刻着篆字,看不懂。后来石碑也找不着了。

这棵柏树大部分枝条都光秃无叶, 只有东南一枝枝叶茂密。据传说,这棵树轮换生叶,人们给它起名“转枝柏”。
“栽树立誓”转枝柏至今青葱
郭法元说,从浇花井原址,向西南1.5公里就是冶戌村。村南有棵转枝柏,这株转枝柏,也是和潘岳大有关系的东西。
我寻到冶戌村南,果见一棵老柏树生长在崖壁上。树身有三丈多高,有两搂粗,树身向南倾,根部裸露粗壮,树干回旋,条纹万状。
这棵柏树大部分枝条都光秃无叶,只有东南一枝枝叶茂密。据传说,这棵树轮换生叶,人们给它起名“转枝柏”。柏树每隔六十年,有一方枝叶败落,接着另一方枝杈泛青,生出绿叶。郭法元说,这棵树一千七百多年了,总是一枝活,别枝昏昏欲睡,从没有全树都枝繁叶茂过。
转枝柏生长的地方,相传是潘岳官衙所在地,除了这棵长寿的柏树,官衙别的遗存都没有了。我站在转枝柏下,看到柏树根上拴着许多红丝线,柏树枝上系着红灯笼和褪色的红绸。52岁的村民陈二妞介绍说,红丝线是“拜干娘”的,红灯笼是还愿的。柏树灵气大得很,百里外的人都来“拜干娘”。“柏树转枝说是一甲子一转,其实不到一甲子。我10岁时最西头那枝是绿的,现在转到东南那枝了。”
据郭法元的分析,柏树转枝可能跟树根有关。树根可能有部分死了,部分未死的根部往上输送养分时,时有改变方向。
相传潘岳治理河阳十分出色,老百姓对潘岳十分拥戴。有数位老翁受众乡亲之托,献翠柏一株,并附五言诗一首:“根深枝叶翠,河阳百姓心,岁岁盼峥嵘,代代留芳馨。”潘岳看罢大喜,挥锨挖坑,浇水施肥,将翠柏植于官衙前面,并在柏树前立誓必做清官。
潘岳“栽树立誓”的事传遍全县,老百姓人人拍手称赞,城里居民每逢从衙门前过,都要给小柏树浇点水,非常爱惜它。此柏长得枝繁叶茂,生机勃勃。
潘岳后来到江苏任职,后几任县令横征暴敛,百姓怨声载道,此柏气愤萎黄,因为思念潘岳,唯东南一枝翠绿。后潘岳又升任洛都黄门侍郎,翠枝移南,自此留下六十花甲转枝奇观。
还有传说此柏常夜半拔地而起,呼呼生风,飞奔河南与情树幽会,五更复原。寺庙长老恐其久恋不归,以石击干成坑,并用铁钉数枚钉干身下固定。翠柏终日思伴,久之成斜身。现在还向南边斜着身子。
“清官浊官”潘黄门理政勤恳
潘岳在河阳县还有件重要的事情,认识了寒士公孙宏。公孙宏是谯郡人,因贫穷孤苦,到河阳给人种地。他有音乐和文学才能,潘岳很赏识,诚心帮助、提携他。后来公孙宏投靠楚王司马玮,成为昙花一现的政治明星,并在一次党争中救了潘岳的命,但潘岳还是死在他在琅琊得罪的孙秀手中。
潘岳在河阳县干了四年,没有调回朝廷,又转为怀县令,一干又是四年,这么漫长的等待,出乎他当初的意料,他写下了《在怀县作》诗二首,表达了独处小县的寂寞,表示出对京师的依恋。虽然他说要谨守职分,但他在怀县任上,还是做出了一些成绩。当时客栈管理存在不少问题,人们以“逆旅”的设置是“逐末废农”,造成藏污纳垢、“败乱法度”的后果,认为应当废除。潘岳上书发表自己的看法,指出“逆旅”的设置有利于商贾往来,主张加以整顿,而非全盘否决。潘岳的思想与传统的“重农轻商”思想有所不同,应该讲,其眼光有独特之处。
潘岳的努力没有白费,他终于被调回朝廷,任尚书度支郎,后迁为廷尉评。
潘岳身上的名士习气似乎不多。当时官场上官分清浊,所说的“清官”,是指那些位高权重又很少日常杂务的官,还有官位不高但尊贵并易升迁的官;“浊官”是日常事务多的官。高级世族垄断了“清官”名额,贵族名士即使做了“浊官”,也以不喜欢或不亲自处理日常公务相标榜。潘岳大部分时间做的都是“浊官”。县令也是比较忙的“浊官”,这次调回朝廷,做的度支郎是财政官,廷尉评是司法官,都是事务官。
任度支郎时,中央工程部挖地基挖出了一把古尺,尚书郎挚虞上奏,现行的尺度比古尺长,应以古尺为准。潘岳和挚虞辩驳,说以为现行尺度习用已久,不宜再改,挚虞未免迂腐。潘岳的意见是更切合实际的。
可别小看了潘岳的这点作为,西晋的士人群体,为求保全自己“在行为上是不婴世务,在职而不尽责”。正像柏杨在《中国人史纲》中所说的:“所有行政官员以不过问行政实务为荣,地方官员以不过问人民疾苦为荣,法官以不过问诉讼为荣,将领以不过问军事为荣,结果引起全国性空前的腐烂。”包括竹林七贤入晋者,也多有这种心态。向秀入晋后,“在官不任职”,不干活。阮咸也是天天只知道和亲友弦歌酣宴,比较起来,潘岳还是踏踏实实做了一些实际工作。
再说潘岳的族侄潘尼,也是位自全心态的典型人物。潘岳与潘尼,虽是叔侄,但“义同诸父,好同朋友”,而且,俱以文章名世,官场之上,两人表现迥异。诸王争权,朝廷风云变幻,潘尼位居显要,既不赞成什么,也不反对什么,既不树立什么,也不废除什么,“从容而已”。罗宗强教授说,他的“从容和忧虞不及”,不过是在职而不尽责,于国之安危毫不系念的一种婉转说法而已。潘尼有一篇《安身论》,开头便是“盖崇德莫大乎安身”,说安身自保是士人首要大事。
明末清流张溥在研究了潘岳和潘尼的生平和创作后,对二人生前命运和身后声名的巨大反差深感不平,感叹万分地发议论说:存没异路,荣辱天壤。逃死须臾之间,垂声三王之际。至今诵《闲居》者,笑黄门之乾没,读《安身》者,重太常之居正。人物短长,亦悬祸福,泉下嘿嘿,乌谁雌雄?即有不平,更能收召魂魄、抗眉而争列哉!(盛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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