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载潘岳是被“夷三族”(父族、自身、儿子辈),潘绍卿说,潘岳的哥哥——潘释的儿子潘伯武侥幸逃脱,族侄潘尼未被株连,大潘庄的人都是潘伯武和潘尼的后代。这一支里有人在晋末迁到广东新丰县,前些年又回来续写家谱。
唐朝《晋书》佐证了这个说法:“唯释子伯武逃难得免。而豹女与其母相抱号呼不可解,会诏原之。”活命的不但有潘伯武,还有他弟弟潘豹的媳妇和女儿。至于潘尼,他是潘岳的族侄而非亲侄,并且与潘安不是同一政治集团,按律也株连不到他。
据傅璇琮先生的说法,中牟是指潘岳的郡望,他童年随父在巩县,少年即到洛阳。潘岳在故里未留下啥遗迹,但中牟老百姓讲起他来还是眉飞色舞,充满自豪:长得漂亮得很,有才得很。
 掷果盈车图
帅哥是这样炼成的
南朝刘义庆的《世说新语》如实记载了魏晋南北朝的“原生态”:那会儿天天打打杀杀,
谁都不能保证到明儿还活着。得,趁肩膀上还扛着脑袋,把世间美好快快享受。性情的放任,产生了对感观美的狂热追求。当时有狂人提出:“重美不重德。”稍缓和一点的观点是:以美为才德。所以《世说新语》上津津有味地论述着那么多的神情笑貌、传闻逸事。“尚美时代”,《世说新语》上甚至有专门的帅哥录——《容止》篇。帅哥录共39篇,记录了美男一大串:夏侯玄、嵇康、王衍、潘岳、夏侯湛…写最著名的“女人甜心”潘岳的,并不多,两篇。
“潘岳妙有姿容,好神情。少时挟弹出洛阳道,妇人遇者,莫不连手共萦之。”
“潘安仁夏侯湛并有美容,喜同行,时人谓之连璧。”
后一则传奇是两美男一起出行,强强联手更具新闻效应,还演变出一个典故——连璧接茵(茵指车上的垫子)。前一则潘岳传奇也演变出两个典故——掷果盈车、挟弹少年。掷果盈车是说潘岳每次乘车出游,姑娘们不但围追堵截他,还争相向他丢水果,每每满载而归。
潘岳每次上街都能弄一车水果回来,自然惹人羡慕,还招惹出模仿秀来:“时张载甚丑,每行,小儿以瓦石掷之,委顿而返。”《世说新语》则说这个丑男是左思:“左太冲绝丑,亦复效岳游遨,于是群妪齐共乱唾之,委顿而返。”张载是被小孩子扔石头乱砸,左思则更惨,挨女人们一顿乱唾。张载和左思都是当时著名文人,他们搞的“东施效颦”男人版,让潘岳的名声更大了。
《世说新语》与潘岳相关的三则,写得实在精彩。用漫画式的夸张描绘、极具戏剧性的情节,以及对比突出人物的表达方式,刻画出一个极度难忘的美男,想不流传后世都难。有明星潜质加上成功炒作,潘岳变成“美男符号”,如徐公持先生所说,是偶然中的必然。
按《世说新语》的说法,左思的错误似乎不在于他敢出游,长得丑也不能不出门呀,而在于他“效”潘安出游的方式——“挟弹”,手臂里挟着弹弓。
如果去晋唐文学世界里转悠,常常就会与挟着弹弓的少年劈面相遇,“掷果潘安”不过是这无数惊喜相逢中的一次而已。挟弹少年,潘安不是第一人,但是他创造了这么个美丽浪漫的典故。魏晋南北朝的文学中,尚武崇义的青年们纷纷挟着弹弓出场,弹弓成了塑造拥有高贵、华美、强悍气质一类理想青年形象的一个重要道具。从潘安的这个“行为艺术”来看,他的美并不像后世揣想的那样有浓重脂粉气息,还是既潇洒又阳光的。
潘安的故事中有一群“我为美狂”的妇女,她们围堵帅哥,唾弃丑男,用鲜明方式表达自己的澎湃激情,大异于传统女性的温顺贤良。这样对美如痴如醉的女“粉丝”,搁在现在,比谁都不差。现在的超女“粉丝”用手机选出她们喜欢的女歌手,西晋洛阳的女“粉丝”用水果选出她们热爱的男偶像。我很诧异西晋女子为何能够这样?河南大学的王利锁教授分析说,当时个性解放之风同样波及女性,女性因更具生活智慧而从容,更富远见卓识而优雅,她们更富于人性的光彩。
查阅《世说新语·贤媛》共32篇,里面有许多伶牙俐齿、聪颖无比、心胸气度才情都堪与异性分庭抗礼的女子,对美的崇拜在女性身上表现更为极端。看魏晋时的一个故事:桓温平定了蜀地,娶李势的妹妹作妾,桓温的妻子南康长公主听说后带领几十个婢女手握尖刀要去杀她。看到李势的妹妹头发长得铺在地上,肤色白得像玉一样耀眼,长公主丢了刀上前抱住她说:美女呀,我看见你也喜欢(见汝亦怜),何况家里那个死老头子。 为母亲弃官回乡
《二十四孝》故事曾在民间广为流传, 我查阅相关资料,发现有两种版本,故事有重叠也有相异。潘岳“弃官奉亲”的故事出现在其中一个版本中。故事中还附了一首赞诗:“弃官从母孝诚虔,归里牧羊兼种田。藉以承欢滋养母,复元欢乐事天年。”
“弃官奉亲”,史书所载确有其事,《晋书》云:“除长安令,征补博士,未召,以母疾辄去官,免。”当时是公元296年,潘岳已经50岁了。司马氏标榜“以孝治天下”,母亲重病他照例是要辞职侍亲的,朝廷也就顺势免除了他的博士头衔。
《二十四孝》故事里说,潘岳事亲至孝、恪尽孝道,在当时的影响很大,很多人争相向他学习。潘岳的父亲潘芘原任琅 内史,虽是个芝麻绿豆大的小官,但养活家小还是绰绰有余的,潘岳到河阳任职后,母亲一直和父亲在一起生活。潘芘去世后,潘岳就将母亲接到自己的任所侍奉。
后来,潘岳奉调任长安令,母亲一直跟着他生活。有一天,母亲偶染小恙,产生了强烈的思乡之情,很想回归故里颐养天年。潘岳得知母亲的心意后,随即决定满足母亲的愿望,送母亲回乡,跟随母亲回家奉养、以尽孝道。身为一县之父母官,总不能长期离开官署吧,思来想去,潘岳决定辞去官职,专司供养母亲之责。
一纸辞呈递交上司,上司再三挽留:“你是难得的好官,怎么忍心舍弃那么多百姓呢?再说你留任做官,能得到较多薪俸,可以使你的母亲生活得更好一些。”潘岳坚定地说:“我若是贪恋荣华富贵,不肯遵从母亲的意思,那算什么孝顺儿子呢?如果连孝顺自己的母亲都做不到,又何谈体谅百姓的疾苦,又怎么称得上一个好官呢?”上司被他的孝心所感动,准许他辞官回乡了。
回到家乡后,他母亲的病好了,可是因为失去了俸禄,家里变得贫穷了,他就自己动手,耕田种菜,靠卖菜为生,每次卖菜回来,都要买些母亲爱吃的食物。他还在家里养了一群羊,每天挤羊奶给母亲喝,这就是他在《闲居赋》中所写的:“灌园鬻蔬,以供朝夕之膳;牧羊酤酪,以俟伏腊之费。”在他精心护理下,母亲一直过着闲适的生活,安度着幸福的晚年。
这个故事中,有一个问题传说与史书有点出入,那就是潘岳辞的什么官?史书载其辞的是“博士”,传说中他辞的是“长安令”。还有一点,传说中说他回的故乡该是中牟县,而在他这一时期的作品中反映出,他是从长安回到洛阳。
这一年对潘岳十分重要。潘岳一边写《闲居赋》侍候母亲,一边仍然热衷于在官场钻营。第二年秋冬,他已攀上贾谧这棵大树,成了著作郎。再三年后,潘岳54岁,贾谧集团垮台,潘岳被诛三族,母亲也被杀害。“弃官奉亲”的美丽故事这样黯淡收场,这真是人生的大讽刺。潘岳的母亲不是糊涂老太太,她曾反复告诫儿子“止足”,潘岳并未听从,潘岳死前才有所悔悟,只留下一句遗言:我对不起母亲。
为爱情写美丽哀愁
潘岳的妻子是杨肇的女儿,
杨家在魏及晋初是名门望族,杨肇历任大将军参军、荆州刺史、折冲将军等职,封东武伯。潘岳12岁时即有“奇童”和“国士”之称,深得杨肇赏识,把长女许给了他。潘岳和妻子两人完婚约在公元275年,当时潘岳29岁。从订婚到完婚,两人经历了漫长的17年。之后两人长相厮守,直至公元298年杨氏卒于洛阳德宫里,当时潘岳52岁。
潘岳为爱情所做的诗不少。他19岁时写《内顾诗二首》,诗一:静居怀所欢,登城望四泽……漫漫三千里,迢迢远行客。驰情恋朱颜,寸阴过盈尺。夜愁极清晨,朝悲终日夕。山川信悠永,愿言良弗获。引领讯归云,沉思不可释。诗二:乐情既来追,我心亦还顾。形体隔不达,精爽交中咱。不见山上松,隆冬不易故?不见陵涧柏,岁寒守一度?无谓希见疏,在远分弥固!
这是潘岳在三千里外遥寄未婚妻的山盟海誓。从订婚到完婚,他们经历了漫长的17年,这对情侣做到了矢志不渝,这是非常动人的。对潘岳这个常被洛阳女子掷果盈车、萦手于道的大众偶像而言,如此专情,尤其不易。17年两地相思,正是婚后20多年和谐幸福生活的坚厚感情基础。也正因如此,丧妻之痛才被潘岳表现得空前摧心断肠。
潘岳悼念爱妻的诗赋文章,有《悼亡诗》三首、《杨氏七哀诗》、《悼亡赋》、《哀永逝文》六篇,在中国文学史上,潘岳创了一个纪录,“他最先创作了悼亡题材的文学作品,也因停不了的悲伤创作了最多也最感人的悼亡文学”。这是魏晋时代重情任情思潮下,潘岳用真情和才华写就的一束忧郁之花。这捧祭献亡妻的花束,是百结断肠缠绕而成,是碧血和泪凝结而成。对于失去妻子的诗人而言,写诗是心灵受重创后的一种自我修复,一种从危机中解救自己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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