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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鸿章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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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 作者: 发布时间:2006-1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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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敬李鸿章之才,吾惜李鸿章之识,吾悲李鸿章之遇”。 —— 梁启超:《李鸿章传》 光绪二十六年(1900年)7月,广州。 李鸿章走出竹轿,准备登船。这一年,李鸿章已经77岁。清廷这月又授了他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几年的外官生涯,他本更清癯了,只这段北电频频,连续催着北上,今日看不只眼袋耷了下来,颊上的老人斑也更深浓了些。 入夏的广州,说不出的闷热难受,未到晌午,珠江岸边的蒙蒙水气就带了暑色。李鸿章北上的船早已备好,正靠在码头上。 为防岸边水滑,下人们早放了竹阶。 “中堂,一路保重!” “中堂此去,两宫一定回銮!” “中堂······”大小官员们在他身后说着。 “多谢诸位。”李鸿章回转身来,隔了些距离,脸孔是看不清了,只凭着身形来辨个大概。谁说人不老,外官几年,视物是愈不清了。如今北京城,还不知是个什么模样,洋人不知会怎样开口。两宫回銮,说时容易,做时难啊。 送别声渐渐静了。 “总督大人,下官前来送行!哦,下官该死!是中堂大人!”忽然有个人风风火火的,行了礼。 定睛看那身形,李鸿章识得是南海知县裴景福,想是不知何故迟了。 “也怪不得你,就是这几日得的中堂。”李鸿章道,显是不愿多耽搁了。 “中堂,下官斗胆!有一问,不知可问不可问。”裴景福忙道。 李鸿章一楞,颔首同意。 “中堂,不知有何良策使洋人让些于我?” “这个,”李鸿章微一迟疑,眉头一紧,花白的小胡须也跟着一动,“不能预料!李鸿章惟有竭力磋磨,展缓年分,尚不知做得到否?”李鸿章看了看裴景福,裴景福站得不太远,眉目益发看不清。江风微吹,李鸿章忽然有些伤感,此次离粤,不知几时能再回来,七十七,活得比孔夫子长了。“我尚有几年呢?”他慨然道,“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钟,钟不鸣,和尚亦死矣!” 半个月后,上海。 李鸿章在寓所看着各国电文,经方陪着他。水路毕竟是快,轮船早几日就到了上海,李鸿章倒愿它多耽搁些日子,北京城到底怎样,洋人到底怎样,谁还没个准谱,沉住气多等等,总有好,没有坏。人老了,下得船来,身体便有几分不适。在寓所歇着也有几天了。当然,不适是真,但也没有十分,迁延一下,观望一下,看看到底京城事态也是真。 “父亲觉得上海如何?”经方问。 “还是江南好啊,不似广州大热,也不似京城大冷,离着家乡也近。”李鸿章道。 闲扯了几局风物,经方又道:“听说太后又来电要我们速速北上?” 李鸿章呷了一口碧螺春,不答。 “父亲身体不适,北上不如在沪将息。”经方又道。 李鸿章看出今天儿子有话要说,他放下茶杯,看着经方。 “父亲,我看就不要再北上了,我们到沪为止方是良策。”经方道,“以免又成为替罪羊。当年马关为前车之鉴······” “北上是要北上的,残局总要收拾。”李鸿章随手抽出了一本书,无心的翻看着。 书中掉落一页诗稿,经方忙捡了递给李鸿章。 “遍交海内知名士,去访京师有道人。”这不正是当年进京会试,在小舟上誊了的诗稿。 李鸿章拿了?点着了那几页纸。火苗翻卷着,迅速吞噬了纸上的墨字:“遍交海内知名士,去访京师有道人”,年轻时候的字是那么丰劲有力。李鸿章握纸的手有些灼痛,他把手一放,纸灰如黑蝴蝶般在空中飞舞,如同昔年梦里的京师。 “不用说了,明日启程北上。”李鸿章缓缓说道, 光绪二十六年(1901年)9月7日,李鸿章代表大清国与11国签订了中国近代史上著名的不平等条约《辛丑条约》。 签字回来后,李鸿章在再一次大口吐血。血很黑。 医生来诊断过了。等经方和医生一道出了院子,李鸿章在榻上写着奏折:“臣等伏查近数十年内,每有一次构衅,必多一次吃亏。上年事变之来尤为仓促,创深痛巨,薄海惊心。今议和已成,大局稍定,仍希朝廷坚持定见,外修和好,内图富强,或可渐有转机。” “必多一次吃亏”!盯着这六个字,李鸿章喟叹了一声。自觉连叹息都带着血腥气。数天不进饮食了,不觉得饥渴,也坐不起来,莫非真是大限已到?李鸿章心中一沉,顿了顿笔,“臣久经患难,今当垂暮,复遭此变,忧郁成疾,已乖常度。” “外修和好,内图富强”!说来易,做来难。自己的一生致力的愿望,如今写出来却只觉得下笔无力,渺渺茫茫。 一个月后,俄国公使?来到贤良寺。 “这是《道胜银行协定》,”?晃了晃手中的纸道。“恳清中堂大人签字。” “家父缠绵病塌,恐不妥当。请公使改日再来。”经方斟酌着道。 “我要当面拜会中堂。”俄国公使径直走进里屋,经方拦不住他,只好跟着进去。 站在李鸿章的床头,俄国公使说着俄占中国东北的好处。李鸿章把眼睛闭上,不想再多说一个字。无非是要签字。签字,签字!一签字,就是血流成河,白银万两。但也不能争辩。与洋人争辩了一生,周旋了一生。争辩是不用了,但还要周旋。不能得罪洋人。他们正巴不得能“寻衅”。 “大人现在气力不济,无力议事,烦请公使改日再来!”经方转头对俄国公使?说,眼睛血红,语气却和平。 俄国公使?一楞,看了看李鸿章的情形,转身往外走。李家大乱,自然也无人顾得送他。忽然,他转过身道:“中堂走了以后,绝不与中国为难!” “中堂!俄国人说了,中堂走了以后,绝不与中国为难!” 仿佛听见有人在哭叫。 “俄国人说的,也是能当真的?”有了一点气力,李鸿章睁开眼睛,他想说。 “ 中堂不能就这么走了!两宫不久就能抵京了!” “未了之事,我辈可了,请中堂放心!”是有人在哭叫。 “你辈之中有谁可了,经方吗?”李鸿章觉得自己在问,眼睛却无力再睁着了。 好在两宫不久就能抵京了。 恍惚间,俾斯麦略带了同情的蓝眼睛又在炯炯地看他。 那个和他年龄相仿的俾斯麦。 “我欧人以能敌异种者为功。自残同种以保一姓,欧人所不贵也。” “苟为大臣,以至诚忧国,度未有不能格君心者,惟与妇人孺子共事,则无如何矣。” 终于可以直抒当时默然时胸臆。 俾斯麦,青史记住普鲁士战胜丹麦,普鲁士战胜奥地利,普鲁士战胜法国,普鲁士统一成霸业,青史评你是铁血宰相,你取得了伟大的成就,回顾以往也应很自傲。青史却会如何记我评我!《马关条约》、《中俄秘约》、《辛丑条约》,签字,签字!可是,俾斯麦,若我当得是你的德国,又是另一种说法。你说我过于低估了自己,告诉我一个政治家应该有充分的自信。我李鸿章幼怀兼济之志,一世大臣,官至中堂,何曾不至诚忧国,岂是不谙纵横捭阖之道,岂是失计亲豺虎,乃是中国有若弱羊,国国皆豺虎,图食弱羊,弱羊如何于豺虎之间纵横捭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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