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其系燕父子以组，函梁君臣之首，入于太庙，还矢先王，而告以成功，其意气之盛，可谓壮哉！及仇雠已灭，天下已定，一夫夜呼，乱者四应，仓皇东出，未及见贼，而士卒离散。君臣相顾，不知所归。至于誓天断发，泣下沾襟，何其衰也！岂得之难而失之易欤？抑本其成败之迹，而皆自于人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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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他用绳索绑着燕王刘守光父子，用木匣装着梁君臣的头颅，供在太庙，将箭送还给先王，且在灵前禀报大功告成的时候，气概轩昂，意气可说壮盛极了！等到仇敌消灭，天下已经平定了，但一个人在夜里高声呼喊，各地的叛贼就四处响应。庄宗匆促向东方进军，还没遇到贼兵，士兵就四处逃跑溃散了。庄宗与臣子们相看无言，不知何去何从。以至于剪断头发对天发誓，相对痛哭，泪水沾湿了衣襟，这是多么地衰败沮丧啊！难道是取得天下困难，而失去天下却很容易吗？或许推究他成功和失败的道理，都是由于人为的作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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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曰：「满招损，谦受益。」忧劳可以兴国，逸豫可以亡身，自然之理也。故方其盛也，举天下之豪杰，莫能与之争。及其衰也，数十伶人困之，而身死国灭，为天下笑。夫祸患常积于忽微，而智勇多困于所溺，岂独伶人也哉！作伶官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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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书说：「骄矜自满必招致灾祸，谦卑退让必获得益处。」忧虑劳苦可以振兴国家，安逸享乐可以使自身败亡，这是自然的道理。因此当庄宗强盛的时候，全天下的英雄豪杰，没有一个人能和他对抗的；等到他衰败时，几十个伶官围困着他，就身死国灭，受天下人讥笑。祸患总是从细小的事情积累而起，聪明勇敢的人大多被他所迷恋的人或事逼到困境，难道只有伶人才如此吗！因此我写了这篇伶官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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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呜呼：感叹词，有提醒注意的作用。五代史中对传中人物有所评论，则出以「呜呼」之例，如史记有「太史公曰」
天命：天道流行而赋于物者，即上天所注定。
原：推究事物的本源。
庄宗：李存勖，沙陀族首领李克用长子，原姓朱邪，其祖父归唐后赐姓李。初袭父封为晋王，公元923年灭梁即帝，国号唐，史称「后唐」。
晋王：李克用，因镇压黄巢有功，封为陇西郡王，后又封晋王。
梁吾仇也：梁太祖朱温，原为黄巢义军将领，降唐后，僖宗赐名全忠，封梁王，后篡唐自立，建立后梁。朱全忠屡次谋害李克用，故有此语。
燕王吾所立：燕王指刘仁恭与其子刘守光。李克用取幽州后，以他为留后，推举为卢龙节度使，后刘仁恭叛晋归梁，打败李克用，双方结下怨仇。
契丹与吾约为兄弟：李克用曾与契丹首领耶律阿保机会盟，结为兄弟，起兵联合灭朱温，后阿保机背约，助梁攻晋，因此反目成仇。
其：希望之词。
庙：与下文的「太庙」，均指宗庙，为帝王供奉祖先神位的庙宇。
从事：官名，原指州刺史的僚属，此指一般属吏。
少牢：古代祭祀以牛、羊、豕三牲作祭品，称太牢；有羊、豕二牲称少牢。牢，指牲畜。
告庙：祭告祖庙。古代帝王或诸侯外巡或遇有大事，须向祖庙祭告，行祭祀之礼，称为告庙。
及凯旋而纳之：等到胜利归军后，将箭送回宗庙。
方其系燕父子以组：后梁干化三年（公元913年），李存勖破范阳，俘刘仁恭及其子，献于晋王的太庙。方，当。系，捆绑。组，绳索。
函梁君臣之首：公元923年，李存勖自立，率兵破梁，梁末帝朱温之三子朱友贞和部将皇甫麟先后自杀，李存勖
漆其首级，用匣子装入，藏于太庙。函，此为动词，匣子。
一夫夜呼乱者四应：后唐庄宗同光四年屯驻贝州（今河北省清河县）的军士皇甫晖，因夜聚赌不胜，结党作乱，一
时邢州（今河北省邢台市）、沧州（今河北省沧州县）等地驻军相继叛变。
仓皇东出未及见贼而士卒离散：皇甫晖叛变后，李存勖曾派李嗣源（李克用养子）平乱，后李存勖自洛阳东进，途中得知李嗣源叛乱且已占据大梁（今河南省开封县），并进军洛阳，李存勖仓皇领军二万余折返洛阳，沿途士兵叛逃大半。仓皇，匆忙的样子。
至于誓天断发泣下沾襟：李存勖逃至石桥西，问诸将有无计策相救，诸将百余人皆截发置地，誓以死报，君臣相对哭泣。
本：考究原因。
逸豫：安逸享乐。
数十伶人困之而身死国灭：李存勖灭梁后，骄纵懈怠，宠信伶人宦官，朝政败坏。李嗣源反，文武大臣弃之。公元926年，从马直（皇帝近卫军）指挥使（本为伶人）郭从谦趁机作乱，李存勖中流矢而死。庄宗死后，李嗣源嗣位，为后唐明宗。
积于忽微：从微末细小的事物积渐而成。
所溺：所溺爱迷恋的人或事。溺，耽溺、沉迷。
【题解与导读】
本文选自新五代史伶官传，属于序跋类。后唐庄宗李存勖宠幸伶人，祸害朝廷，因而身死国灭，贻笑天下。据伶官传记载：「庄宗既好俳优，又知音……自其为王，至于为天子，常身与俳优杂戏于庭，伶人由此用事。」又云：「是时，诸伶人出入宫掖，侮弄缙绅，群臣愤嫉，莫敢出气。」这篇是伶官传前的序论，为欧阳修历史评论之代表作。全文紧扣盛衰之理，阐明历代君王兴盛衰亡之故，无关天命，而在人事，且举后唐庄宗得天下又失天下的历史作论证，警诫了当朝为政者，勿耽于佚乐，勿怠慢职守。
欧阳修等所修新五代史，成书于仁宗皇佑五年，参考了薛居正的旧五代史，笔法则仿效春秋、史记；评论人事，大多寄托感慨，可谓史家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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