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秀的“呈心偈”,各种《坛经》本所载均同,偈曰: “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有(或作“染”,或作“惹”)尘埃。” 慧能的“呈心偈”,则传为三种文本。各种敦煌本《坛经》都记载有两个偈,一曰: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佛性常清净,何处有尘埃。” 又偈曰: “心是菩提树,身为明镜台,明镜本清净,何处染尘埃。”〔53〕 而以后各种《坛经》本则均记为: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有(或作“惹”)尘埃。”〔54〕 由以上神秀的“呈心偈”看,他是执“心性本净,客尘所染”说的。宗密在《中华传心地禅门师资承袭图》中对此揭示说: “北宗意者,众生本有觉性,如镜有明性;烦恼覆之不见,如镜有尘暗。若依师言教,息灭妄念,念尽则心性觉悟,无所不知。如摩拂昏尘,尘尽则镜体明净,无所不照。故彼宗主神秀大师呈五祖偈云: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遣有尘埃。”〔55〕 在《禅源诸诠集都序》中,宗密将将北宗归于“息妄修心宗”,述其意曰: “息妄修心宗者,说众生虽本有佛性,而无始无明覆之不见,故轮回生死。诸佛已断妄想,故见性了了,出离生死,神通自在。当知凡圣功用不同,外境内心各有分限,故须依师言教,背境观心,息灭妄念,念尽即觉悟,无所不知。如镜昏尘,须勤勤拂拭,尘尽明现,即无所不照。”〔56〕 由此可见,神秀对本性清净的理解是将本净和客染分为两截来看待的,强调息灭妄念才能显得清净。这种离染求净的“本性清净”观,照宗密的说法接近于瑜伽唯识学。它与中观般若学的“本性清净”观存在着一定的差异。不仅如此,神秀北宗的“拂尘”说,还包含着把染尘和觉净的身心都执为实有而修求之。这也正是南宗慧能一系竭力反对者。此如《坛经》中所批评的: “若言看心,心元是妄,妄是幻故,无所看也。若言看净,人性本净,为妄念故,盖覆真如,离妄念,本性净。不见自性本净,起心看净,却生净妄,妄无处所,故知看者却是妄也。净无形相,却立净相。言是功夫,作此见者,障自本性,却被净缚。……看心看净,却是障道因缘。”〔57〕 神会也批评说: “众生本自心净,若更欲起心有修,即是妄心,不可得解脱。”〔58〕 又说: “但一切众生,心本无相,所言相者,并是妄心。何者是妄?所作意住心,取空取净,乃至起心求证菩提涅,并属虚妄。”〔59〕 这就表明,慧能南宗一系对“自性清净”主要是从中观般若性空的立论去理解的,他们强调心性的“本源空寂”。如《坛经》中说: “人心不思本源空寂,离却邪见,即是一大因缘。内外不迷,即离两边。外迷著相,内迷著空,于相离相,于空离空,即是内外不迷。”〔60〕 神会为“最上乘”禅所下的定义是: “最上乘者,但见本自性空寂,即知三事本来自性空,更不复起观。乃至六度亦然,是名最上乘。”〔61〕 由此,在慧能、神会那里也就不强调净与染的截然分离,因为染是幻是空,而净本身就是本性空寂之意。因此,他们的主张实际上是不离染而悟净、证净。此即如神会所言: “烦恼与佛性一时而有,若遇真正善知识指示,即能了性悟道,若不遇真正善知识,即造诸恶业,不能出离生死,故不得成佛。”〔62〕 再者,总观《坛经》所论,慧能把“自性清净”概括为无念、无相、无住三句。其中,无念为宗,是指“于一切境上不染”。自性清净既谓之无念、无相、无住,则此本空的清净本性又怎么可能有染著呢?所以,在慧能南宗一系那里,不仅不应起心修净,即连身心亦为是空,了不可得。 由此看来,各本《坛经》所载慧能的三首偈,其中敦煌本的第一首,即“菩提本无树,明镜亦无台,佛性常清净,何处有尘埃”,最符合慧能一系之意。而且与神秀的偈,对立得完全吻合。敦煌本的第二首偈,前两句与神秀偈意完全相同,仅把“身”、“心”两字的位子掉换了一下,而这样掉换的结果,变成了以“菩提树”喻“心”,以“明镜台”喻“身”,即从比喻讲,大不如神秀之以“菩提树”喻“身”,以“明镜台”喻“心”来得贴切。再加上下句“明镜本清净”,也变成突出了“身”的本清净。所以,从整体看这一偈与慧能思想相去甚远,这大概也是以后各种《坛经》不再收入的原因吧。至于五代、宋以后各种《坛经》中,把敦煌本第一偈的第三句“佛性常清净”改为“本来无一物”,则是根据慧能后学对“佛性常清净”一句的透彻讲解而修改的。据我所见,最早讲“本来无一物”的是黄檗希运。希运(?— 885)是慧能四传弟子,南岳怀让系百丈怀海的弟子,临济宗创始人义玄的老师。在传世的《黄檗断际禅师宛陵录》中,有两处提出了“本来无一物”之说。如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