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熙间,高沙卒荣全据城叛,郡守马公光祖闻变逃匿,仅以身免。有营妓毛惜惜者,全召之佐酒,惜惜怒之曰:“汝本朝廷健兒,何敢反耶?惟有死耳,不能为反贼行酒。”全以刀裂其口,立命脔之,骂至死不绝声。时临川陈藏一在城中,目击其事,作诗有“食禄为臣无国士,捐身骂贼有官奴”之句。三山潘庭坚闻之,谓天壤间有如此奇特事,亦有诗云:“恨无匕首学秦女,向使裹头真杲卿。”见潘公吟稾。余谓自《周南》之诗熄,为女妇者懵不知彤管之为何物,旷二三百年得一人,史氏必谨志之曰烈女,今毛惜惜出于妓籍中,耳目见闻,无非皆淫亵之事,非有则范取以自厉也,一旦叱詈叛卒,至死不绝声,视古烈女无少愧,可不谓之难得乎?一时诗人皆壮此妇之节,见之歌咏,亦以有关于世教故也。
陈起宗之,杭州人。鬻书以自给,刊唐宋以来诸家诗,颇详备。亦有《芸居吟稿》板行,芸居其自号也。集中有《夜过西湖》诗一绝云:“鹊巢犹挂三更月,渔板惊回一片鸥。吟得诗成无笔写,蘸他春水画船头。”语意殊不尘腐。
曾景建《金陵百咏决囚灯》诗云:“五详三覆始施刑,明灭兰膏岂足凭。可惜当年杀严续,无人为益决囚灯。”序云:“后主听死囚,然佛灯决之。囚家赂左右窃益膏油,辄得不死。”按《五代史南唐世家》载:钟谟素善李德明。谟奉使归,而闻德明由宋齐丘等见杀,欲报其冤,未能发。陈觉,齐丘党也,与景相严续素有隙。觉常奉使周,还言世宗以江南不即听命者,严续之谋,劝景诛续以谢罪。景疑之。谟因请使于周,以验其事。景已割地称臣,乃使谟入朝谢罪,言不割地者非续谋,愿赦之。世宗大惊曰:”续能为谋,是忠其主也。朕岂杀忠臣乎?”谟言觉奸诈,景怒,流觉饶州杀之。宋齐丘坐觉党与,放还青阳赐死。又胡致堂《读史管见》云:“敌国谋臣,我所恶也。盖有设间用计而去之者矣,未闻名扬忠直,谕使勿杀,如世宗于严续者,用心如此,天下有不服者乎?”以是观之,则后主未尝杀续也。景建何所据耶?
《百咏》中《蒋帝庙》诗有“阖棺漫说荣枯定,青骨犹当履至尊”之句,人多不解“青骨”二字。偶阅《海录碎事》载后汉末蒋子文尝为秣陵尉,自谓青骨,死当为神。后因显灵,吴主为立祠钟山下,因改山为蒋山。后累封为帝。始知二字本此。
叶廷珪,绍兴间尝为兵部郎中|泉南太守,所编《海录碎事》,河阳傅安道为之序,谓此书乃叶公博极群书,撮其机要广录而储用之,且称其《琴泉轩》诗云:“不是妙音生妙指,只缘流水似流泉。”《无名木》诗云:“人休清樾摩挲认,鸟宿高枝睥睨看。”置于唐人诗中,殆不能辨。同时硃乔年尝喜称之。叶公诗集余未之见,尝鼎一脔可知已。
后汉建武中,北海甄宇徽博士。腊日赐羊,人一头,大小肥瘦不等,众议欲杀羊,称分其肉。宇耻之,因先自取其最瘦者。后召问瘦羊博士所在。近世萧小山泰来仕于朝,腊祭谒告诗云:“官卑岂愿乘肥马,食俭惟知取瘦羊。”下句正用此事。“瘦羊”对“肥马”亦的。
萧冰崖立之《咏秦》诗云:“燔经初意欲民愚,民果俱愚国未墟。无奈有人愚不得,夜思黄石读兵书。”《咏疑冢》诗曰:“安排死去千年恨,刻画生前一寸心。安得此心如此冢,不教人识至如今。”两诗俱有新意。
萧泛之《读秦记》云:“筑了联云万里城,春风弦管醉中听。凄凉六籍寒灰里,宿得咸阳火一星。”萧舜凯《读周勃传》诗云:“军门一入仗天戈,便合麾军作汉歌。太尉问头几失事,六军右袒合如何?”二诗皆不苟作。
潘庭坚昉,三山人。端平乙未第三人登科。诗笔飘逸不凡,尝赠写梅林信夫诗云:“画马终须入马胎,写梅安得不为梅。他生我愿为孤彳,清浅溪头伴子开。”起句用法云秀老责李伯时画马事,末句愿为孤竹伴梅开于清浅溪头,语意皆洒落可喜。
洪平斋《题陶靖节祠》云:“雨引莓苔上短垣,流泉无恙自涓涓。不如归去来兮好,百世闻风只杜鹃。”李雪林[B19?]《杜鹃》诗云:“血滴成花不自归,衔愁犹泣在天涯。秋声更比春声苦,除却渊明劝得论证?”李诗祖平斋意。
郑安晚丞相未贵时,赋《冬瓜》诗云:“翦翦黄花秋后春,霜反露叶护长生。生来龙统君休笑,腹内能容数百人。”宰相器宽,已于此诗见之。
安晚当国时,一日退朝后,诸公造见,延之□□。时适秋晚,见一叶坠于金鱼池中,风吹不定,因命诸公赋诗。其间律绝古体皆有之,多不惬意,独华谷严粲坦叔止得一句云:“风池行落叶。”安晚再三称赏。次日有中舍之除。余得之盱江吴浚允文。
绍定间,江右寇作,盱抚吉赣诸邑,多被焚荡。严坦叔《兵火后还家》诗云:“万屋烟消余塔身,还家何处访情亲。旧时巷陌今难认,却问移来新住人。”此等景象,经乱离者方知之。
赵紫芝天乐《呈蒋薛二友》诗云:“中夜清寒入缊袍,一杯山茗当香醪。禽翻竹叶霜初下,人立梅花月正高。无欲自然心似水,有营何止事如毛。春来拟约萧闲伴,同上天台看海涛。”全篇有萧洒自适之趣,第三句尤佳。《惠崇池上》诗云:“禽还时动竹。”亦此意。盖霜落则禽寒,寒则翻身。写物之妙可见矣。
萧大山《赠陆冰》诗八句,纯用陆姓事。诗云:“标格真清挟雪霜,每听新咏觉神伤。茶分鸿渐经中味,菊爱龟蒙赋里香。圃积玉多知学饱,囊装金少为贪忙。向来笑疾难医在,老笔空钞十卷方。”与东坡赠张子野诗颇相类。“鸿渐”对“龟蒙”尤的。
《后村诗话》载李似之侍郎诗云:“老子因何一念差,肯将簪绂换袈裟。”谓公为侍从,晚年有袈裟之羡,其谁信之?余观《夷坚甲志》载:“李子约撰生六子,长弥性,次弥伦弥大,皆预乡贡未第。子约议更其名,以须申礼部乃得易,先改第四子弥远曰正路。正路年十六,入太学,梦神告曰:‘李秀才君已及第。’出片纸,阔三寸许,上有‘弥逊’二字,以示之。李曰:‘我旧名弥远,今名正路,是非我。’其人曰:‘是真郎君也。’辨论久之方寤,颇以为喜,惮其父严毅,未敢白,以告母柳夫人。夫人为言之,遂令名弥逊,而以似之为字。后数年,试上舍毕,归侍旁,报榜者一人先至云:‘已魁多士。’索其榜,无有,但探怀中取片纸,上书‘李弥逊’三字。方疑未信,似之云:‘五年前所梦,岂非今日事乎?纸之广狭,字之大小,无不同者。但梦中不著姓,未必可信。’已而果然。”又丁志载:“似之为临川守,以父忌日往疏山寺设僧供,与长老行满共饭。满年八十余矣。饭且竟,熟睨公曰:‘公乃逊老乎?’李不应,左右皆愕。俄又曰:‘此老僧同门兄也,名上下二字皆与公同。自闻公出守,固已疑之,今日察公言笑动作,不见少异,公其后身复何疑。’李叩以何年终,则元祐戊辰卒,李初生之年也。李亦感异,还家揭燕寝曰小云堂而赋诗云:‘老子当年一念差,肯将簪绂换袈裟。同堂尚有满兄在,异世犹将逊老夸。结习未能忘作舞,因缘那得见拈花。却修净土寻来路,淡薄如今居士家。’李初命名,固复于梦兆。”今以其全篇观之,则其为逊老后身决矣。后村谓公诗有袈裟之羡,人不之信,特未详阅《夷坚志》前后所载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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