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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念海:方志门槛内外的徘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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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网络文摘 作者:国学 发布时间:2007-1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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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志具体的内容,在记地记人两部分合并之后,诚然具有一方之史的性质。但是具有一方之史并非与地毫无关系。《史记》和《汉书》都是全国之史的不祧之祖,不是也分别各有其《河渠书》和《地理志》?这不是有无的问题,而是如何撰写的方法。前面说到《汉书·地理志》所涉及项目之多,恐怕是任何方志都不能达到的。不要说是州县小邑,就是一路一省也难于都能具备。《汉书·地理志》所记载的皆是地理现象,《史记·河渠书》确是兼记演变过程,可是以前方志的纂修者却只追踪于《地理志》,《河渠书》的规模殆少有涉及者。仅记载地理现象,就是了无遗阙,数目究竟有限,再加以只重沿革,也许就更为单纯稀少。章学诚讥讽这样的撰写方法,谓为“但作沿革考一篇足矣”,也不是毫无根据的说法。当然,按照以前那样略似类书的资料汇编的写作规矩,也难得有所作为,前人无说,是不易汇集成编的。地理现象的演变,有自然的原因,也有人为的原因。由若干事例观察,也许人为的原因还多于自然的原因,这就不能不和人们的生产劳动和社会活动有关。不仅有关,地理现象有了演变,也会反过来影响人们生产劳动和社会活动。这些情形往往关系到县邑地区的发展演变,不应该稍事忽略的。以前的旧方志在这方面确实是忽略了,不能再忽略下去。 zgwww.net
如何才能不至于忽略?这就需要执笔纂修者亲自莅临考察,具体了解。这是说纂修方志之时应该作实地考察工作。以方志作为记地之书,记地就不能不从事实地考察。以方志作为记人之书,甚至以方志上同于全国的史书,也应该符合具体事实。《水经注》是记地之书,《史记》是记人之书,这是众所周知的。郦道元为了撰述《水经注》,曾经亲自莅临一些地方,仔细考察,故其书周到细致,特别是写景状物,使读者也仿佛亲临其境,得其真貌。司马迁更是遍历全国各地,既已统观全局,更进而个别访问。他曾讲业齐鲁之都,观孔子之遗风,他还曾到大梁之墟,求问所谓夷门的所在。夷门为魏信陵君迎侯赢之处。《史记》能成为信史,历时愈久,愈受人称道,非无由也。可是许多方志的纂修者,既未能效法郦道元,更未取则于司马迁,虽能连篇累牍,亦不乏讹误之处。我曾经稍事列举,以作例证。这里不计烦琐,再拈两例,以见一斑。
北宋与西夏构起边衅,永乐城之战最为重大,主帅以下,数十万人,全军覆没。因为是重要战争,有关方志皆一例记载,并谓永乐城就是后来米脂县的永乐村。今陕西米脂县诚然有一永乐村,大可以作为证明,成为定论。我曾为此特赴米脂县考察,而且到了永乐村。永乐村乃在一条山沟的沟口,沟口相当狭隘,只有三户人家。实际上也只能住三户人家,除此别无去处。这样狭隘的山村,如何能够作为数十万人马相互争斗的战场?可是有关方志一再辗转抄袭,竟无人为之辨别,曷胜浩叹! guoxue-cankao
现在陕西潼关县本为清代的潼关厅。潼关厅亦有《潼关厅志》。《潼关厅志》解释潼关得名的事由,谓为厅境有一条潼水。这是不错的。潼水从什么地方流来,据说就是四川的梓潼水。梓潼水如何流过秦岭,一直流到潼关?却未再见解释。这能不令人奇异!永乐村于米脂县中,确实是荒村鄙野,往来不便,难得轻易前往。潼水由秦岭北坡流下,就流经当时的潼关城外,一目了然,奈何竞远推求于秦巴山地之南,也是匪夷所思了。
当然这两宗都是十分特殊的事例,不能以常情估量。这不是说其他的讹误就可以曲于谅解。要避免这样一些大大小小的讹误,就需要实地考察。其实实地考察并非过于艰辛。现在的永乐村诚然是荒村鄙野,人迹罕至,距离米脂县城,也只有几十里,不能说是无路可通的,潼水源头更近在潼关县南的秦岭山上,用不着多事跋涉。这样的实地考察工作不能说是挟泰山以超北海,充其量也只不过是为长者折枝而已。为长者折枝都不愿起动手足,那就无话可说了。
应该说实地考察并不是为了减少讹误或者是为了防止讹误,而是要像司马迁和郦道元那样提高方志的质量水平。正是由于能够实地考察,才能够多见多闻,能更多了解实际情况。充实记地的具体内容,不仅能够记载有关的地理形象,而且能够说明其间的演变过程,以及这样的演变过程和人们的生产劳动和社会活动的关系。这样就使专载沿革的记地方式有所增益。 zgwww.com
自从改革开放以来,新政日盛,新猷日增,可资记载的也就日渐繁多。方志的增益就不仅记地一端。前面曾经提到1982年《<陕西通志>纂修方案》,其中的《自然编》所列的《地理志》、《气象志》、《生物志》、《自然灾害志》和《人物编》的《人物志》,这都是记地和记人的专编。这样的专编合计起来才有五篇志,在全书的三十八篇志中是少数了。《陕西通志》的纂修方案是1982年起草和通过施行的,这是十多年前的往事。十多年来,新政新猷又复不断增益,方志篇目当相应亦在不断增多。我现在确是孤陋寡闻,所见所知自是稀少,即以所见的来说,已不易以篇数卷数计,其多者竟达数十巨册,真是盛世修志,前无古人。
这样的连篇累牍的巨制,虽说是轶出于专篇的记地记人之外。实际上也是在增益记地记人的分量。就以《陕西通志》而论,记地的《自然编》于《地理志》之外,增益了《气象》、《生物》、《自然灾害》三志,其他各志也都与《地理志》和《人物志》分列,实际上应该是记人之书的扩充。具体的事情都是人们的作为,怎么能说和记人无关。
记人之书自来是以之记载先贤耆旧,先贤耆旧为乡邦增光,如之何不加以记载?耆旧自是终老故土,先贤却未必长守田园。自两晋南北朝以至隋唐,崇尚门第,世家大族的人物往往迭居要津,为当世所称道,而崔、卢、李、郑最为世族。崔氏出于清河、博陵,卢氏出于范阳,李氏出于陇西、赵郡,郑氏出于荥阳,各历数百年而未凋谢。虽以当世帝王之尊,亦不能不稍假以辞色。可是这些世家的后裔,有的早已离开本土,徙往他乡,相隔数世,犹假郡望以自炫耀。这些人物可谓与其原籍已了无关涉。可是其本乡本土修方志时,却皆不吝篇幅,备加记载。从为乡邦增光来说,难得有这样的人物,应该备加记载,若谓其对于本乡本土有何具体建树,这就很难说起了。 国学×参考
当前的方志纂修,增加了这么许多志目,是有可取的。这些志中自然都是记事,实际上也是在记人,因为人存则事举。不论这些人物是耆旧还是侨寓,是先贤还是官守,只要有所兴作,皆可因所兴作而加以记载。记载其有关的生产劳动和社会活动。不论其为生产劳动还是社会活动都能对当地有相应的影响。人是能够利用自然和改造自然的。如果这些生产劳动和社会活动是利用自然,并进而改造自然,那就是对于当地的建设和发展有好处,为什么不加以记载?就是仅限于社会活动,未能改造自然,同样能促进社会的发展,为什么不加以记载?当然由这些生产劳动和社会活动得出其间的演变和规律,更是上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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