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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听太史公的绝唱——写在《韩兆琦〈史记〉新读》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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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网络文摘 作者:国学 发布时间:2007-1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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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韩先生有大学问
按照钱钟书的标准,中央电视台“百家讲坛”和北京电视台“大讲堂”上讲的那些学问,其实都算不上是学问。钱钟书说,“大抵学问是荒江野老屋中二三素心人商量培养之事”,也就是说,学问哪能像眼下这样,熙熙攘攘的,这也叫学问?但这个标准,委实也太高了,照此,我看也就是钱氏的《管锥编》和王国维的《观堂集林》、陈寅恪的《金明馆丛稿》、陈垣的《通鉴胡注表微》等高深著作算是学问,其他低一层次的著作也就是一堆纸。我看不能用这个标准。
“百家讲坛”及“大讲堂”所讲的,还是应该算是一种学术,只是这是一种“普及型的学术”。讲这种学术的人,还是很有些学问的,而且很会用浅显明白的语言把学问讲出来。这种既能“深入”又能“浅出”的功夫,着实不容易。有人讥贬这些讲者“浅俗”,我不这么看。他们的讲座,让各行各业的中国人多少懂了一点学问,知道了一些历史,我看还是颇有功劳的。当然他们的讲座并非没有毛病,比如,有时为了有趣而失之谨严,为了附会今人思想而曲解古人原意,等等。这些毛病,概言之,就是正说中带上了戏说的色彩。 LOVE GUOXUE
我是比较喜欢纯正的正说的,但我所喜欢的这种正说,又必须是通俗易懂而不是佶屈聱牙的。最近,一位知道我喜欢这类书的出版界朋友,向我推荐了一本北京燕山出版社出版的《韩兆琦〈史记〉新读》,我细读了一过,感到这正是我所喜读的那种正说之书。读这本书时,我常有感想涌出,便随手写在书页正文两侧的空白处,亦即“书边”上,后增广之,遂成此文。
《史记》,金圣叹把它称为“才子书”,鲁迅说它是“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历代史家文人,评论《史记》的文论不可胜数,我存有一本《历代名家评史记》,60万字之多,几乎都是盛赞与阐述《史记》之优长的文字。《史记》,乃是一部中国读书人非读不可的书,而且是必须细细来读的书。二十年前,我上大学时买了一套中华版的标点本《史记》,二十多年来不知翻读过多少次,也曾用里边的材料写过文章,但由于文言水平不高,书里的许多内容都似懂非懂,融会贯通更谈不上,所以至今也只是略懂了《史记》的一些章节片断而已。评论司马迁及《史记》的名著,我读过李长之先生写的《司马迁之人格与风格》。这是一本卓然特出之作,堪称“才子读才子”之书,但这本书的着眼点主要是文学的和美学的,所论重在《史记》的“史诗”性。我更需要的是一本主要从历史学角度解读和评论《史记》的专书。 ZGWWW国学文摘
《韩兆琦〈史记〉新读》就是这样一本书。这本书既讲《史记》的写法,又解读书里的史实,眼界宏大开阔,讲说细致绵密,对我这个以获取历史知识为主要目的的读者来说,极富导读的作用。许多历史事件,原来在我脑子里是支离破碎的,读了《新读》,碎片衔接了起来,变得完整了,许多历史场景,原来感觉很模糊,现在则像是图片一样清晰。当然,读《新读》一类导读之书并不能代替读原书,但却是帮助读懂原书的津梁。
一般来说,具有导读作用的书必须由专家来写才好,越是大专家,导读水平就越高。韩兆琦先生就是研究《史记》的大专家。他是师从蒋天枢先生研究《史记》的,蒋先生是史学大师陈寅恪的入室弟子,因此,可以说韩先生是陈寅恪的再传弟子。韩先生著有《史记笺证》、《评注本〈史记〉》、《史记通论》、《史记博议》、《史记选注》等多部研究《史记》的专著,其中既有扎实精密的史料考据之书,又有史识宏通的史事论评之书,其学术水准之高,研究题目之广,在国内国际都是第一流的。他是中国《史记》研究会名誉会长,这一头衔也说明了他在《史记》研究界的学术地位。
韩先生本来是象牙塔中人,也就是钱钟书所说的那种素心人,但他却又是个有使命感的人,这使命就是传播和光大中国优秀传统文化。所以,他走上了北京电视台的“大讲堂”,又把讲稿精心编定为《韩兆琦〈史记〉新读》一书。我与韩先生并不相识,只是在电视上见到过他讲课,他的天津静海方音很重,我听不大惯,所以还是愿意埋首看他的书。从他走上电视讲坛这一点来看,他应该属于被称为“学术明星”的易中天、于丹那一个系列的人,但若是看了他的书,却又很难把他与“名星”这个名号挂起钩来,因为他没有丝毫“明星气”。 中国网ZGWWW
二、司马迁的知音
韩先生这本书名曰“新读”,确乎新也。多年来,他研究《史记》,新见迭出,这本书中便融入了他的许多新见。书的写法也很新,比如,第一讲《司马迁笔下的秦始皇》,他不按教科书那样讲,而是以几个大问题为纲,统摄秦始皇的个人经历和当时历史,而这些问题都是读者最关心的,如秦始皇的身世之谜、焚书坑儒的真相与评价、秦朝的灭亡与秦始皇政策的关系等等。这种写法,凸显了问题,使读者易于抓住秦朝史的大纲大目,对秦朝史获得较深印象。在每节正文之后,韩先生都列有两种附录,一是历代人士对《史记》的评论,一是历代吟咏《史记》所记史事的诗词。这些附录的选录,是极见学术功力的,非研究《史记》的行家莫办。
韩先生解读、评议《史记》中的史事,常常会贯通地谈及发生于其他时代的相类之事,因而使人能获得一种“通感”,即贯通地观察历史的眼光。例如,在分析秦始皇是否为吕不韦的儿子时,他举出了西晋的“马家皇帝牛家种”和“乾隆皇帝是海宁汉人陈阁老的儿子”等说法做参照,这就找出了一条历史的潜规则,一种编造历史的类型。韩先生对此评论说:“这种故事的编造者都是阿Q,靠军队打不过人家,于是便编造出这样的故事来满足自己的虚荣心,以获得精神上的胜利。”这一评论,颇似鲁迅所说的讽语“单靠生殖机关便革了命”(意谓以“乾隆是汉种”之说便革了满洲人的命)。我想,韩先生大概是受了鲁迅影响的。司马迁讲“通古今之变”,韩先生这种贯通地讲史的方法,大概也是受了司马迁的影响。 guoxue-cankao
司马迁写《史记》,是为了发表自己的一家之言,故《史记》又名《太史公书》,而这种一家之言,往往隐含在叙事之中,所谓“寓论断于序事”。这就需要研究者成为司马迁的知音,把司马迁心底的真实意思挖掘出来。韩先生正是司马迁的知音,他能从字面看出司马迁的真心思。比如,他观察到,《史记》写战国时代的东方人物往往充满歌颂和同情,如写廉颇、蔺相如、魏公子、鲁仲连、屈原、荆轲等;而写秦国人则突出其残暴,如写商鞅、张仪、白起等,这实际表明了司马迁对秦始皇的暴政和骄奢淫逸的厌恶。做司马迁的知音,谈何容易?司马迁的许多真意,有时一般读者是不大容易看出来的,但有韩先生的书在,他一点拨,我们就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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